他一身行猎的袴褶戎装,坐在高头大马上,玉芙要微微仰起头,方能看清他的模样。
领口袖缘滚一道暗红缯边,发丝尽数束起,窄袖收束至腕,这身略为紧身的劲装,将往日被宽大衣袍遮掩住的劲瘦腰肢,完完整整地衬了出来。
腰间悬着那柄玉芙见过的短刀,镶嵌的宝石在日光之下,随角度流转,漾开灼灼夺目的光。
右手拇指套一枚灰白骨韘,许是鹿角、兽骨制成,腰带玉芙看得不真切,大抵也也镶着鎏金纹饰。
玉芙下意识抬手横在额前,一半是为遮挡刺目的天光,一半倒真是被他这身华贵飒爽的装束晃得目光躲闪。
好耀眼……
好夺目……
玉芙想起了某种爱打扮的雀鸟,这与她笃信的穿搭理念已然是走了两个极端。
马车上的曹瑛生得一副纤细柔弱模样,眉眼清秀,眼瞳偏浅,像蒙着一层薄雾。她发辫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枚小小的素玉珠花,安安静静,丝毫不出挑。
玉芙与曹瑛待在一处,她一路垂着头,肩头微微向内收拢,双手局促地交叠拢在袖中,不敢随意四处张望,温顺得如同檐下驯雀。
玉芙和曹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不找边际的话,笑声阵阵。她本想和曹瑛说上一两句话,但曹瑛只会嗯啊的回个声,再多的话半点也说不出来,玉芙也只能作罢。
马车辘辘行出许久,才缓缓停驻。玉芙拉开车幰,斜睨向车外马背上的曹丕,心中了然:
哼,果然是拿着带妹妹出游的幌子出来游猎了!
玉芙复又捏了捏曹植软糯的脸颊,真是人小主意大!都欺瞒到自己头上来了!
远处缓坡生着层层新绿的荒草,林木不算繁密,疏朗的乔木错落林立,枝桠间刚抽出新嫩的叶芽。
风卷过旷野,草叶簌簌翻涌,时有飞鸟振翅而起,旷野之上尘土被马蹄轻轻掀动,空气里混着新生青草和雨后泥土的气息。
原来曹二公子喜欢游猎啊。
玉芙深深吸进一口气,鼻尖萦绕着青草被暖阳烘透之后独有的清甜气息。
大好春光。
谁会不喜欢满目翠绿入眼呢?
偶有马嘶响起,曹瑛轻轻一颤,往玉芙身侧靠半步,又立刻意识到失礼,局促地停下。玉芙下了马车,曹瑛跟在后面,眼神只敢落在自己鞋尖,半点不敢与人对视。
不远处一名少年勒马而立,年岁与曹丕相仿。玉芙略一回想,依稀记起,那是夏侯家的公子,前些日子见过。
他一身玄色紧束劲装,肩背宽阔挺拔,因长年随军操练,磨砺出了一身紧实流畅的轮廓。剑眉锋利如裁,双目本是沉亮肃穆,自带几分武将的威气,可眼底流转的笑意,却又掺了几分少年人的轻佻。
他与玉芙的目光猝然相撞,夏侯楙便立刻移开视线,似有几分羞赧,面颊微微泛红,垂下了头颅。
春风漫卷而过,撩起玉芙颊边缕缕鬓发,也吹得夏侯楙发间那根青墨色发带随风飞扬。
曹植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拉着曹瑛往溪边走去,独留玉芙一人迎风而立。
两匹骏马随心奔驰,两人的衣袂窄袖被长风向后猎猎掀动。曹丕一马当先,将夏侯楙远远落下数个身位,姿态恣意洒脱。
男子应当都是喜欢游猎的,玉芙心想。
玉芙垂眸望向自己的一双手,生得纤细莹润,细嫩漂亮,却不是一双挽弓的手。
是柔若无骨的,不是苍劲有力的。
连握拳时手心蕴含的力量都是极小极小的。
女郎心底生出一阵无边的惆怅来。
曹丕已是许久未曾这般畅快纵马,曹府一方宅院困不住他。尚有广阔天地,万千山河,等着他去征伐开拓。
呼啸长风贯过耳畔,少年人精力旺盛,胸中淤积着无从宣泄的过剩气力,唯有借这般驰骋,方能稍稍疏解。
他抬手挽弓,弓弦顷刻拉作满圆,一点寒芒的箭镞稳稳锁定那头雄鹿。下一刻,指尖骤然松开。
“铮 ——”
带血的箭簇,烙下独属于胜者的印记。
等他再次引弓,才发觉原本跟在自己不远处的夏侯楙已经不见踪影了。
心不在游猎,自然难有所收获。
箭簇所指的方向,才是他视线应当投去的方向。曹丕凝神,重新将有些飘逸的思绪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