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早便放慢了速度,女郎当真艳绝,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眼神望向她窈窕背影。
若是曹公能给自己设上这样一出美人计,他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为曹公卖命,肝脑涂地。
女郎孤身一人,午后鎏金般的日光薄薄铺撒在她的身上,恍如神女临凡,令人目眩神迷。
夏侯楙骑马在近处逡巡徘徊,抬手一遍遍理正衣襟冠带,他生得俊朗,头一次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些自卑的心思,又抬头看了看日光,暗自思忖,那光照在自己脸上,会好看吗?
玉芙站了好一会,早便觉得有些无聊了,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形状各异的小石子,却不想一脚踩到了溪边的淤泥里。
青竹色绣鞋登时浸染上一大片深褐泥渍。
玉芙不知夏侯楙在她身后抱臂看着她,她以为周围无人,便悄悄褪下绣鞋,单足踮起,小心翼翼往溪流边跳去。
快些洗干净,便看不出脏污了。
玉芙一根手指勾着绣鞋,另一只手在身侧晃荡着保持平衡,却不想自己的小臂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拖住。
那手掌温热粗粝,几乎可以将她整条手臂尽数裹住。
“小心!”夏侯楙原本想着远远看着,可看女郎这般单脚跳着,虽是俏皮可爱,却实在是危险得很,他的一颗心随着女郎的动作,像是天上的风筝,一紧一紧的。
玉芙惊呼出声,面颊烧得发烫,将露在外面穿着雪白罗袜的右脚往后藏了藏,连手中那只沾了泥的绣鞋也一并往后掩。
好大胆的男子,居然偷窥她!
“我……我帮你……帮你去洗吧。”夏侯楙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舌头像是打了结似的,浑身酥酥麻麻的。
玉芙一听这话,便知道此人定是全都看见了,但看见他这般纯情的模样,玉芙也不舍得责怪半句,只在心里默念好几句好丢脸,便顺着他托扶的力道,缓缓坐到溪边的青石之上。
夏侯楙手上拿着女子的绣鞋,心跳得像是个刚出嫁的姑娘。
鞋尖和鞋底沾染了褐色的淤泥,他单膝跪在溪边,顺着溪水冲洗淤泥。
他脑海里没有半分嫌弃淤泥脏污的心思,也不觉得这般行为有失男子气概,那些个痴迷打猎的人哪里会知道,他一靠近曹芙,一股子幽香便不要命地往他鼻子里钻。
香煞人诶。
绣鞋一点点被洗净,露出原本青云纹的模样,绣鞋小小的,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他拿着绣鞋,像是拿着什么不能示人的珍宝,在玉芙面前单膝跪下,想为玉芙穿上。
玉芙依旧坐着,淡淡在他面上扫过几眼,并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安然享受着夏侯楙的伺候。
夏侯楙心中有几分震动,眼睛一亮,甘之如饴地轻轻握住女郎纤细的脚踝,举动愈发殷勤。
“是夏侯公子?”玉芙微微偏过头出声。
“嗯,夏侯楙。”他听着女郎娇娇柔柔的嗓音,笑得清爽,他与小表妹只见过一面,她居然记得他,“叫我子林就好。”
玉芙轻轻颔首。
待鞋子穿妥,便将脚从他手中收回,夏侯楙指尖一空,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
夏侯楙很会哄玉芙开心,先是替玉芙抓了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又带着玉芙去溪边摘了好些漂亮的花,挑出一朵开得最盛的,轻轻簪在玉芙鬓边。
曹丕今日游猎得尽兴,匣中箭矢已空,几个随从早将猎得的野禽带了下去。
夏侯楙看见曹丕的身影,示意玉芙等他片刻,几步快跑到曹丕身边,可夏侯楙闻见他身上沾染的血腥味,眉间略皱了皱,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
他今日出门前熏了许久的香,并不想此刻沾染上血腥味。
他问及身边的侍从今日曹丕收获如何,听后拍了拍曹丕的大臂,毫不吝啬赞叹了一番曹丕的骑射功夫。
夏侯楙本就极会说话,一番奉承说得妥帖又入耳,曹丕听罢,眉宇间不由漾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
话说完了,夏侯楙理所当然,重新走回了玉芙身边。
曹丕这时才发现,原来方才夏侯楙一直同玉芙站在一处,言笑晏晏。
曹丕的脸上的笑意收得极快。
子林今日,心思用错了地方,全花在了那样的地方……
他面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驰骋时拉伤的右肩,此刻竟隐隐泛起钝痛。
曹植、曹瑛玩得额间满是薄汗,相继登上马车,夏侯楙纡尊降贵,亲自为马车执鞭,对上曹丕那道沉沉审视的目光,他只略带羞赧地垂首一笑。
玉芙此刻心情明媚,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曹丕数次望向她,她却全然未曾察觉。
“子林,这好像不是回府的路?”玉芙问道。
“对,难得出府一趟,我想带你……我想不如大家一同再去市集转转。”夏侯楙回道。
子林?
曹丕皱眉,这两个字钻入他的耳中,搅得他心里沉甸甸的,方才纵马狩猎稍稍疏解的烦闷,顷刻间又被重重填满。
不过短短半日相处,她竟已然唤起了夏侯楙的表字。
她和别人的关系,竟可以好得这样快。
夏侯楙看向曹丕,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曹丕不愿将心中的不快摆到明面上,索性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不肯给出半句答复,夏侯楙却头回领悟错了曹丕的意思,把这当作是他默许。
他心里得意,手中的缰绳紧了紧,将马车行得极其平稳。
行至市集,夏侯楙扶着玉芙下马车,曹丕就立在近旁,看着玉芙非常自然地将手递给夏侯楙。
夏侯楙一路都紧跟在玉芙身后,但凡玉芙在哪件器物上多停留片刻,他便要取出银钱,执意要为她买下。
玉芙几番推辞,终究盛情难却,只得收下。
做作。
还很惺惺作态。
曹丕心底暗自冷哼,移开目光不看他们二人,脚步却从未离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