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对。
呸呸呸!说什么呢!
赵敬平从没有见过狗蛋这么激动的样子,学堂里的狗蛋总是温和有礼,待人和煦的,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狗蛋扯着脖子喊的动作吓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开始行动,开始添柴生火。
狗蛋反应这么大,问题一定很严重!
安哥也转身回屋拿厚被子。
大丫打了一盆冷水,开始给妹妹擦额头上黏腻的汗。
看着妹妹一动不动的样子,大丫一边擦,一边哭。
“二丫,你赶紧好起来吧,快过年了,家里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有鸡有肉,你再不醒过来,过完年可就没得吃了。”
赵敬文‘噔噔噔’的跑回家中,“奶奶,二丫姐不大好了,咱们赶紧把她送医馆吧。”
丁翠娥正和田有花在炕上做过年的花饽饽,炕上摆了面板和好几个面盆,两人手上沾了面粉,正在揉面。
“哎呀,说了不让你去,你非去!回头也染上风寒怎么办?”
一听他跑到大丫二丫屋里,田有花就着急起来。
她儿子的身板可没平哥安哥壮实。
以防万一,回头得给狗蛋熬一碗姜汤。
赵敬文急的脑袋都冒汗,他以为奶奶没有听见,摇着奶奶胳膊,又重复了一遍:“奶奶,快请郎中吧,二丫姐不大好了。”
丁翠娥手下动作没停,“明天,你爹和你三叔就回来了,到时候再说。”
不能等!!!
这种时候可拖不得,每晚一分钟,二丫姐的危险就多一分。
“奶奶,不能等!二丫姐的头烧的滚烫,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我试着气息都弱了许多,再烧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说到这儿,丁翠娥抬起眼,急匆匆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路小跑的到二丫屋子看了看,仔细的摸了摸二丫的额头体温。
前两天只是着凉咳嗽,一天没见,怎么病的这么严重?
田有花也紧跟在身后。
丁翠娥看着孙女奄奄一息的样子,眼见着进气少,出气多,她嘴唇哆嗦着:“冬天感染风寒发热这种病症很常见,回头我切半块姜,给她熬个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说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喝了就好了。”
姜汤又不是神药!
顶多起个预防作用。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奶奶,真的不行。别心疼钱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可就真的没了。赶紧请大夫吧!”
人都昏迷,十万火急了!
丁翠娥眼神发愣,“村里的丫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我、你二婶三婶还有你娘能熬,她也能熬。”
田有花看着二丫的模样,心里后怕的直咽唾沫。
穷人的命贱!
哪儿有钱请郎中抓药!?
小病靠熬,大病看命!
熬不过去说明你命不好,得认命!
赵敬文见奶奶说不通,不再耗时间,转头就去找爷爷,爷爷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能说了算。
赵仁实听了孙子的话,皱着眉,到三儿家的院子里看了看,平哥安哥正撅着屁股烧火,灶膛冒出浓浓的黑烟,把俩人熏得直咳嗽。
他接过两个孙子手里的柴火,沉默的开始烧火。
赵仁实不是不想给孙女请郎中。
请郎中可是要费一大笔银钱的,抓药也得花钱,一副药得半两银子,可不便宜。
关键是一副药还不一定能治好。有可能十副八副都不见好。
现在家里又多了两个孙子读书,明年开春还得给禾哥交束脩,一年就是三两,这钱紧巴巴的,哪儿还有多余的银钱抓药?
赵敬文站在爷爷旁边劝:“爷爷,别心疼钱了,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咱们赶紧请郎中吧。”
赵仁实眼看着二丫屋里热闹起来,丁翠娥接过大丫手里的活儿,用湿布不停的给二丫擦身体降温。田有花把巧梅的聘礼中的一坛酒拿了出来,用热水烫了,准备给二丫擦身。
丁翠娥边忙活边骂:“老三家的,这个娘怎么当的!?”
院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木春草本来在屋里包包子,听到动静出门来看,看到公爹在烧火,顿时惊讶了。
“爹,你咋烧火呢?”
赵仁实皱眉烧火,想起二丫的模样,口气不是很好:“宝驴不在家,当娘的,家里的孩子你多上点心。二丫发热了,你切点姜,碾成末混着酒,往她身上抹。”
这个治风寒的土法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村里很多人都在用,确实有一定的效果。
但二丫病的这么严重,恐怕不管用啊。
木春草被公爹这么一说,紧张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哎,爹,我晓得了。回头我再给她煮点姜汤。”
丁翠娥推门出来,指着她骂,“孩子都这样了,你眼瞎啊!还不赶紧去!现在赶紧去熬姜汤!”
被婆婆这么骂,木春草一边着急女儿的病,一边心里气的慌,把手里的围裙扯下来往地上一扔,直接开干:“我眼瞎?宝驴一走,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撑着,过年我忙的恨不得把自己劈开八瓣用。一天到晚事儿这么多,我哪里顾得过来?我可没大房好命,什么事儿都有公公婆婆帮着干!”
丁翠娥被怼的嘴唇直哆嗦,她指着木春草气的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骂归骂,骂完还是得去熬姜汤的。
又是姜汤!!
赵敬文急的跺脚:“三婶,姜汤不管用,还是得请大夫来看看,得吃药!”
二丫姐这种情况,喝姜汤根本不管用!
现在这种情况,恐怕得下猛药了。
都怪他人太小!说话没有分量,大人都不认真的放在心上!
木春草看着赵敬文急的满头是汗的模样,他是切切实实的为二丫担心着急,她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发愣,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请什么大夫?就是个小风寒,发发汗就好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说?
发发汗就好了?
如果这么简单。
那怎么还会每年冬天死那么多人!?
赵敬文听这话听得多了,他都快信了。发发汗,喝点姜汤捂一捂就好了,这种骗小孩儿的鬼话。
也不知道大人说这话,是骗小孩儿呢,还是骗自己呢!
假话说再多,也变不成真的。
油盐不进!
赵敬文见此,直接开始放大招了:“三婶!二丫姐就不是你的孩子吗?她也是你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叫你娘!大丫二丫姐穿的衣服那么薄,还要跟着你去镇上卖柴!每天吃窝头,清汤寡水的豆米饭,根本不抗饿,平哥安哥每天吃那么多,胖的跟猪一样,你再看看大丫二丫姐,瘦的就剩下一把骨头了!还要给平哥安哥洗冬天的衣服,冬天河水那么冷。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二丫姐根本抗不过去!”
被小辈这么直白的怼脸说,木春草脸上也有点不大好看。
还有些恼羞成怒:“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给平哥安哥,吃的多怎么了?老人都说了,穷养儿富养女!家穷就得先养儿子!”
她有什么错!?
村里人不都是这么做的?怎么偏偏到了她,就成后娘了?
穷养儿,富养女,但可没让你这么区别对待啊。
“你去问问你娘,哪个女儿家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不是木春草心狠,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家里的男娃生病了,可以花钱去镇上请大夫抓药,女娃得了病就得靠命!
命硬的话,就能熬过去!
熬不过去,就随便挖个坑埋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这个思想,已经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了。
赵敬文把家里能找的人都找了,二叔二婶也找了,没有一个愿意花钱请大夫的。气的他小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冒着愤怒的火焰,不是气家里人的冷漠,而是气这个世道不公平。
气他自己太小,没本事!
见家里人指望不上,赵敬文不敢再耽误时间,跑出门搬救兵去了。
留下院子里一众大人在身后喊。
“这孩子,真倔!”“又开始犯浑了。”
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毕竟谁不希望,在自己病重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不顾一切的找人来救他呢?
院中的女人们望着二丫的屋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赵敬文这段时间跟学堂的众多小孩儿混在一起,满村乱跑,村里大部分人家的位置情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他知道族长家在哪里,赵敬文一点都没停的跑到族长家。
临近过年,族长正在家里接待客人。
看着像是一个猎户,虽然年约半百,头发花白,但他依然看着身形高大,孔武有力。猎户身上还搭着一块兽皮,他旁边带着几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弓箭,看样子是要上山打猎的。
赵敬文是真的着急了,他也顾不得礼数了,匆匆的问了个好,就拉着族长往门外走,“族长爷爷,我家出大事了,你快跟我来。”
族长被赵敬文拉的身体一晃,他并没有怪赵敬文的无理。
狗蛋向来懂事,他能这么着急,家里恐怕是出大事了。
族长一边着急,一边扭头跟那个猎户说:“江老兄,实在是对不住,村子里有点事,我去看看,你进山打猎自便就好。”
那个猎户倒是挺通情达理的,点了点头。
族长气喘吁吁的到了赵家小院,可累死他这把老骨头了。
一路上听了事情的经过,看着二丫病重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虽然是族长,但这种家务事,他还是不太好插手的。
花钱治病,得花多少钱是个未知数,家里其他人怎么办?其他人的日子难道就不过了吗?
族长来了,木春草还是那句话,“穷养儿,富养女。”
她梗着脖子。
她没错!小时候娘就是这么说的。
见家人又慌乱又无措,又着急又冷漠,矛盾的不知如何该进行下一步。
赵敬文直接爬上了桌子,拿了一个大瓷碗,重重的砸在地上。
“哐啷——”
一声清脆的碎响,瓷碗摔成了无数碎片。
赵敬文站在桌子上,此时他比院中所有人都高,一束阳光打在他身上,小小的人都在发光。
院子里一众大人抬头仰视着他,被他胆大包天的摔碗这一动作,直接震惊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三婶,你错了!古人说的不是‘穷养儿,富养女’。”
木春草抬头看着赵敬文,心里震如擂鼓。
“原话应该是:‘穷养儿志,富养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