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越来越浓了，村里小巷的空气中，隐约飘荡着前一夜放过鞭炮之后的硝烟味。

两三个穿着厚厚的乞巧衣，戴着捂耳朵棉帽的小孩，在一家人门口，拿着树枝在放过鞭炮后留下的一地红中翻找，幸运的找到几个掉落的，没有来得及点燃引线的鞭炮。

其中一个人胆子大，一手拿着半截香，一手捂着耳朵，一边偏头躲一边点火。

“嘭——”

鞭炮炸了，主人家听见动静出门查看。

“大白天的吓我一跳！这几个皮猴子，胆子不小嘛。”

他只看到几个小孩嘻嘻哈哈跑远的身影。

村里各家各户都忙活起来，收拾屋子，打扫卫生，做好准备，迎接新年。

村里的汉子们磨刀霍霍按年猪，杀猪宰羊。

屋梁上开始挂上了一块块腊肉，大木盆里放着等着拔毛的猪头猪蹄，单独装起来的猪下水，还有红彤彤的猪血也没有放过，仔细的收了起来，拾掇干净能炒一盘好菜呢。

各位婶娘开始揉面，做过年的包子，丸子，年糕，花饽饽等等过年的面食。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柴火不断，一锅又一锅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出锅了。

“刚出锅，烫着呢！”

旁边烧火的小孩儿咽着唾沫，忍不住想要伸手拿，被大人拍下了手呵斥。

临近过年，村里的学堂也放假了，一直从腊月二十五放到正月二十。

这时间刚刚好，正月二十大姐出嫁，正好赶上。

哪怕是放假没人管，赵敬文也没有丝毫松懈，他开始在家中自学。

早上起床，哪怕天还不亮，但只要睁开眼，赵敬文就立马起身穿衣服，叠被子，绝不在被窝里墨迹。

他太明白‘眯一会儿’、‘睡个回笼觉’的厉害了，再睁开眼往往就到半上午了，大好时间就这么浪费了。所以哪怕他一时半会脑子还不清醒，但在寒冷的刺激下，也会很快集中注意力。

早上背两遍《幼学琼林》和《声律启蒙》的片段，晚上天黑的早，睡觉之前再背两遍，加深印象。他准备在过年之前，完全掌握这两本书的内容及书写。

放假的前一天，赵敬文向夫子借了两本书，一本是《童蒙须知》，这本书是讲衣服冠履等细则，一本是《龙文鞭影》，是讲历史人物典故韵文。

赵敬文已经做好计划，从大年初一到正月二十，在这二十天的时间里，完全掌握这两本书的内容及书写。

在古代，书籍是珍贵的，一般轻易不外借。

特别是不爱借给小孩子，孩子马马虎虎的，书籍保管不当，极易受损。

比如不小心撕坏了，被雨淋了，撒上墨水了，折了角，这都有可能。

书借出去的时候好好的，还回来的时候却成了这幅样子，哪个读书人能受得了？

于是，书籍的不外借，又进一步的加剧了知识传播的困难。

为什么赵敬文能借到书呢？

那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夫子看赵敬文代课稳重，加上他平日处事确实妥当，对待同窗温和有礼，不像一般小孩那样活泼跳脱，毛毛躁躁。

夫子虽然还是有几分担心，会把书弄脏弄坏，但看着赵敬文那双水汪汪认真求知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还是松了口，嘴上稍微嘱咐了两句，要好好保管，也就把书借给他看了。

“旋风名为羊角，闪电号曰雷鞭。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

《幼学琼林》全文两万多字，全部背过不太现实，赵敬文只能反复的诵读，加深大脑的印象，争取读个顺口溜。

赵敬文正蹲在院子里练字，赵敬平带着安哥眼泪汪汪的跑过来，一手抹鼻涕，一手抹眼泪：“狗蛋，咋办啊？我二姐怕是不大好了。”

赵敬文‘噌’的一下站起来。

？？？

你说什么！？

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

他印象里，‘不大好了’的下一句就是‘准备后事吧’。

这话只有人快不行了的时候，才这么说。

赵敬平抽抽噎噎的说着事情的经过。

大丫二丫前两天去河边洗衣服。

过年之前要把家里的床单、被套、旧衣服都洗干净，往年都是娘带着她俩去河边洗。但是今年爹服徭役去了，娘要做家里其他的杂活，洗衣服这件事儿就落到她俩身上了。

冬天河水结冰，想要洗衣服，得先用大石头把冰层凿开。

河边的水冰凉刺骨，水里还混着冰碴。

手泡在水里的时候勉强算是温的，但总得把手拿出来揉搓衣服，沾了水的手被冷风一吹，就像是拿着无数的刀子喇手一样，手指头也冻得僵硬，都不打会打弯了。

只能凭借着身体的肌肉记忆，使劲揉搓拍打衣物。

洗衣服的时候，衣袖、裤腿难免会沾上水，湿漉漉的很不好受，被冷风一吹，没多久就变得硬邦邦的了，冻成冰坨了。

俩人穿的又单薄，这么一来身体更是承受不住。

二丫就是在河边洗衣服之后，回来就着凉发热了。

不要问，为什么不用热水洗衣服？在家里烧热水洗不就不会着凉了？

洗衣服首先需要水，水从哪里来？

古代可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地下井水。

还不是得去河边一趟一趟的挑？

挑满一缸水，差不多就要半个时辰，冬天下雪路滑，路不好走，更费时间。挑回水来，想要热水，还得用柴火烧，又是费一大翻功夫，洗完衣服后还得倒脏水。

还有，洗衣服的时候，即便你再小心，也难免会溅一些水到地面上。古代屋里都是泥土地，沾了水屋里的地面就开始变得泥泞。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踩的泥泞不堪，整个家里乱糟糟的。

以上，在家里洗衣服，过程太麻烦了。洗一两件小的还勉强可以，大量洗衣服，村里人还是会选择在一个天气比较好的中午，阳光还比较暖和的时候，去河边洗。

冻手冻脚，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是因为洗衣服太费事，所以村里有些婶娘，在看到自家小孩穿上洗干净没多久的衣服，没几天就弄的脏兮兮的，会忍不住动手打人。

赵敬文知道二丫生病的时候，她已经病了两天了。

怪不得奶奶和娘让他离三叔家远点，最近一段日子，也不要跟平哥、安哥两人走的太近。

田有花是这样想的，三婶木春草也是这样想的。

她怕二丫把病气过给儿子，也不让俩儿子去看望二丫，平常吃饭喝水都是大丫端到屋里伺候。

木春草还时不时的骂两句：“死丫头，这病真会挑个好时候，你爹一走，家里都忙不过来了，你倒好，这一病就啥也不用干了。累死老娘得了。”

可惜，她骂的再狠，也没有人能回复她。

前两天，赵敬文还能听见细微的咳嗽声，现在一点声音都听不着了。

这可不是好现象。

赵敬文生气，他是气自己！

当初听到咳嗽声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在意呢，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着背书的事了。

大丫贴身照顾二丫，她是最了解二丫病情的人。看着她一日比一日焦急慌张，今天更是，眼眶通红，哭的眼睛肿肿的，原本的大眼睛就剩下一道小缝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这更加证实了赵敬文心中的猜想。

二丫怕是病的很严重了。

赵敬文没有犹豫，当即找了夏天不穿的短衫，仔细捂住口鼻，然后趁着大人不注意，进了大丫二丫的房间。

不是嫌弃，也真不能怪他小题大做，赵敬文实在是不敢拿他现在这副小身板赌。

这寒冬腊月的，小孩子的身体本就抵抗力差，真感染上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腥气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霉味。

大丫正在给二丫喂水，见赵敬文来了，惊讶的很，要知道她们两个的屋子，现在是娘都不愿意进来的。

“大丫姐。”赵敬文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伸手摸了摸炕面，将将温热，赵敬文眉头微皱，这点温度，对一个感染风寒的病人来说根本不够。

而且三婶根本没有给二丫买药，屋子里一点药味儿都没有。

整个屋子杂乱的要命，干农活用的耙子，镐头，铁锹，锄头，还有一些木头把式，杂七杂八的摆了一堆。屋子里还有很多柴火，落叶干草，说是个柴房都不为过。

二丫姐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棉被，身下连个褥子都没有，还是大丫在底下铺了几件夏天不穿的衣服。二丫一动不动，面色灰青，嘴唇干裂发白。

她额头还有耳边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赵敬文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感觉都快有四十度了。摸摸她的手，却是冰凉的，再摸摸她的脖颈，脉搏跳动的也很微弱，整个人快要不好了。

赵敬文‘腾’的一下急了。

怎么这么严重！？

他预计到二丫的病情严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了。

摸着额头的温度，怕是得有四十度了，这烧了多久了？

高烧可是会把人烧出肺炎来的，有一些感冒严重的，还会把人烧成傻子。

那二丫这一辈子，就算是真的毁了。

赵敬文急的不行，他赶紧让大丫姐烧火，起码得有个热乎炕，二丫姐能发发汗也好。

大丫立马冲向灶膛，拿起柴火刚想塞进去，又有些犹豫纠结。

拿起放下，拿起放下。

如此反复好几次，声音哽咽：“可、可是太废柴了，娘会骂的。”

平日里，姐妹俩睡的炕，都是将将温热就不再烧火了。冬天的柴火金贵，特别是下了雪，柴火一时半会儿晒不干，更要省着用了。

大丫虽然十分担心妹妹，但是长年累月被母亲责骂，内心里的惧怕早就成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她第一反应就是，娘会骂，可能还会挨打。

她不敢……

都这个时候了，人都快没了！还怕费柴火？

但看着大丫害怕的样子，瘦弱的身躯，惊惧的眼神，赵敬文一时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四姐不小心摔碎碗时的眼神。

也是这般惧怕。

都是穷惹得祸！因为穷，连柴火都不敢多烧！

怪不得她。

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救命的时间是宝贵的，赵敬文直接冲出门去。

平哥安哥正在院子里，看他俩穿的厚厚的，裹得跟个球似的，再看看大丫二丫身上单薄的棉衣，差距太大了，不生病才怪！

“平哥你赶紧给二丫姐烧火，安哥赶紧去拿厚棉被给二丫姐盖上。”

平哥一脸茫然：“烧什么火？为什么烧火？”

赵敬文听着大丫姐哭的声音，“给二丫姐发汗用的，赶紧去烧！”

平哥又问：“发汗为什么要烧火？”

看样子平哥在学堂问问题，问出习惯了，没事总是爱问个一二三四。

但此时赵敬文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儿有空儿给他讲为什么？

“你先别管这么多！赶紧烧火！越快越好。大丫姐别哭了，你赶紧打一盆冷水，把布打湿了，给二丫姐擦额头，降温。”

二丫现在额头温度太高了，必须要赶紧降温，要不然真有可能烧成一个傻子。

搞不好，命都有可能没了。

在没有任何医药的情况下，只能先进行物理降温了。

烧了这么久，现在降温有用吗？不会现在就已经烧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