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泠脚尖轻点,越上竹林,身负软剑,脚踩竹尖,声音不大,但足以贯穿整片林子:“在旁偷看,不跟前辈打声招呼,白云间跟药谷便是这般悉心教导的?”
周铭负手摇头憋笑。
果然,话音刚落,方才那片被竹节射成筛子的林中,走出两人。
正是沈言与和沐。
而四面,赫然涌出十几名腰间佩剑的药谷弟子。
沈言打开折扇,抬手埋怨道:“和姑娘,你看我身上这套衣裳,叫前辈戳了几个窟窿,到时可得赔我。”
和沐冷冷瞥了他一眼,抬头对上闻人泠道:“前辈,今晚我是不会放过岁宁师妹的。”
闻人泠笑道:“你以为你拦得住?”
和沐:“您这是在坏药谷好事。”
闻人泠抚摸自己脸上纱布:“我只知岁宁妹妹救我一命,我也是在救她。”
周铭啧了一声:“你还与他们说这么多干什么?直接上去绑了。”
话罢,他与闻人泠同时动身。
与此同时,马蹄声已随月光踏至竹林外缘。
岁宁与司问各骑匹骏马,行色匆匆。
飘逸墨发被疾风掀起,岁宁双眉紧蹙,轻喝一声:“驾!”
四周漆黑,马匹飞快,叫人辨不清周遭事物。
“你去哪?”
有声音幽幽传入岁宁耳畔,她慢慢睁大眼,慌乱四处张望。
没人,岁宁觉得自己这几日未休息好,竟开始产生幻听,莫名听见谢无妄的声音。
养伤几日没见谢无妄,他倒也没主动找自己。倒叫她产生种此人完全不存在的错觉。
直到方才听见他的声音,才将她拉回来。岁宁摇头,想将那些不堪记忆打乱。
谁知身侧的司问却叫道:“岁宁姑娘,前方有人!”
岁宁回过神,急急猛拉缰绳,定睛一看,怒不可遏道:“谢无妄!你又做什么!?”
谢无妄身背红剑,紧紧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唇角勾笑言简意赅道:“你帮我治病,我保你,况且,岁宁,你已将我买下了,怎么又弃我不顾?”
岁宁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道:“你几日没来找我,我以为你已死了这条心,现在我跟司问要前往金宝山庄,你去那干什么?去闯你的江湖不好吗?”
谢无妄闻言勾起的唇角缓缓抿紧:“我想跟在你身边也不行?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岁宁欲言又止,只得劝说,“你别跟着我行吗?我托师姐为你备了几副药,在我房内桌上,你现在去哪好不好?”
谢无妄:“你真的不要我了?”
岁宁撇过头:“你我毫无关系,谈不上要不要这一说。”
谢无妄死死咬牙:“你真的不要我了。”
岁宁默然。
谢无妄权当她承认,垂头将包袱往她怀里一塞,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不能把我带上吗?”
岁宁只觉他莫名其妙,没好气将包袱打开,瞬间,便有东西哗啦啦滑落一地,她细看,是几十块用油纸包着的糖。
“你带这么多干什么?”岁宁不解。
谢无妄粲然一笑:“你不是爱吃吗?先前在客栈那些糖都坏了,我在这几日我又做了些。做这些好累,岁宁,我好累,手都烫起泡了。”
说完,他摊开手,露出掌心跟指尖的可怖伤口与结痂。
岁宁心神一震,拉起他的手怒骂:“你疯了!”
谢无妄闻言眼眶泛红:“对,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所有人厌恶我,就因为我是疯子!所以才任凭我自生自灭!”
岁宁闻言浑身一僵。
司问察觉不对,下马想阻止谢无妄。
岁宁瞥见他动作,立即抬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她对上谢无妄那双眸子,听完他的那番话,忽然觉得那些糖如巨石般沉重,心中微微动容。
他不过是疯了些,但毫无疑问,只要不跟闻人他硬碰硬,自己绝不会吃亏。
这几日她总是在睡梦中,梦见她那晚在屠云寨小屋内与那只老鼠博弈时,自己只是轻轻靠在柜子上,忽然后背一空,身体往后倒去。她无意中竟见自己掉进了个黑黝黝的洞。
柜子后藏深不见底的洞,这般骇然的事她还是头一回遇到,当岁宁以为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时,一只有力的手将她紧紧圈住。
她抬头望去,与来人鼻尖对鼻尖,她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是谢无妄。
她后来仔细琢磨,为什么醒来时便是在洞穴内,脚还受了伤,那是因为那场梦分明是真的。
只是她忘了而已。
怪不得谢无妄总说她忘了事。
那件事,果真是她忘了。
岁宁回过神:“我不可能一直带着你。”
谢无妄:“你别抛下我,我的伤还没好上药也不太会上。”
岁宁有些不放心道:“那你答应我,不能随便杀无辜的人,不能乱发脾气,不然,我不给你治病,还会让你死。”
谢无妄频频点头,眯起双眼笑道:“放心。”
谢无妄突然想到什么,突然攥住岁宁冰冷的手。
谢无妄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开口:“岁宁,你不是会下蛊吗?若不放心,那给我下蛊好不好?”
另一边。
闻人持剑站于竹林内,身侧都倒了不少人,她泠笑道:“你们打不过的,别逞强。”
“珩山的人何时变得喜欢多管闲事了?”和沐抹去唇角血,直直望她。
“哎呀,和沐姑娘,别打了,打不过的。”沈言劝阻道,“前辈们武功比你我高强,再这般下去,怕是真要死在这。”
“死不了。”周铭笑道。
忽然他抬头望月,问闻人泠:“何时了?”
闻人泠也抬头,双眸倒映圆月,勾唇笑道:“寅时,他们应跑没影了。”
和沐这才反应过来:“你们诓我?”
“这怎么能叫诓呢?”闻人泠噗嗤笑出声,“下次别人商量计策时,别把别人当傻子,最好,别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