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泠端了碗水给岁宁喝。

她接过来咕噜噜将水喝了个干净，喝完还回味地舔了舔嘴唇。她昏迷许久，纵然平日和沐照顾她时会用棉布沾水润唇，但她醒来就喝药，没等师姐喂水，对方还不由分说地跟她讲了通道理。

她面上忍得住，可嘴里口干舌燥，早就想急头白脸地喝大碗水了。

闻人泠接过碗，顺手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掖紧，不料岁宁一把将薄被扯了过来，哭腔仍在，但眸子里多了丝若有似无的疏离：“不必，我自己来。”

闻人泠手中空空，尴尬地搓了搓指尖：“我以为你真想用服软来博得那女人的同情，谁叫人家看起来不仅性情凉薄，就连对你这位同门师妹的苦苦求助也是置若罔闻。”

“那又如何，”岁宁瞥了她一眼，冷声说，“总比你蓄意骗人，接近我甚至不顾人性命，想杀我为好。相比之下，我倒是觉得我师姐至少如今没有趁我病，逼迫我现在回去。”

她还对闻人泠隐瞒身份，对自己下死手这事耿耿于怀，说话夹枪带棒，为的就是闹闹脾气，气一气闻人泠。

谁料闻人泠捂嘴媚笑一声，在岁宁听来，那声音仿佛每个音节都在嘲笑她此时的无理取闹。

岁宁神色难看，转身背对闻人泠，闭上眼，声音闷闷：“你赶紧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看来真的要赶人家走了，不过有些事没说与你听倒是实在可惜。”闻人泠故作可惜，眼眸仍旧飘飘然盯她。

岁宁闻言心头隐隐动容，不过还是压下躁动，虚虚捂耳。

谁知对方却话锋一转：“真不听，那我便走了？待会问问你师姐，你与那齐彻婚期何时，到时带上周铭跟谢无妄，备上厚礼一同道贺。你与我们虽是萍水相逢，但你对咱们都有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可失了江湖人本分。”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想与那齐彻成婚！？疯了吧！

岁宁皱眉，转身怒道：“你敢！？”

闻人泠欺身而上，将食指压上她干燥苍白的唇畔，眉眼弯弯：“岁宁丫头那么凶做什么？声音小些，等会让你师姐听到了，以为我欺负你，不得火急火燎过来宰了我。现在屠云寨已全然交予沈言操持，到时没了我你怎么逃出去？”

岁宁捂住嘴，又缩回被子内，露出两只眼跟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你说。”

闻人泠给岁宁交代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段九州尸体已叫人处理，他如今孤苦无依，珩山也早将他逐出师门，而我虽师出出珩山，也不敢贸然将他带回去，只能在此地挖坑立碑。她对周芸姐姐凉薄，可当初若不是偷他那个钱袋，我也不会活到今天。”

沉吟片刻，闻人泠从衣襟内摸出一支精工雕琢的银簪，递至岁宁面前：“我不知他对周芸姐姐要婚嫁是何心情，不过看此簪如今精细，有可能是想送给姐姐，你瞧簪子上凹陷下去的一块。”

岁宁眯眼细看，只瞧被擦得锃亮的簪子原本末端雕花位置，有块圆润凹槽。

她心神一动：“这是……”

闻人泠点头：“不错，是宝石沉璧，周姐姐给我画过那东西样子，所以我辨得。而这凹槽明显是对着它的模样大小刻的。只是可惜，段九州已死，无法与他当面对峙。”

岁宁道：“沉壁剑呢？”

闻人泠道：“我向沈言要了个粗劣剑匣，已好生保存，我来屠云寨，只是因为一年前托人送了封信给我，里面是她游历时，放的各种宝贝，虽然我不知她是何用意，不过这些日子，总算把宝物全找到了，沉壁剑便是最后一个。”

她起身：“现在好了，她的遗物都已寻到，我也没什么要做的了。”

岁宁看她：“你要回珩山了？”

闻人泠笑道：“岁宁丫头舍不得？如果你开金口我倒愿意贴着你去闯江湖。”

岁宁扯了扯唇角：“我是怕你不帮我离开。”

闻人泠挥了挥手：“哎呦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话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我若是真走了，你还怕谢无妄不肯帮你？”

岁宁道：“光靠他一人可不行。”

“怎么不行了！？”闻人泠笑嘻嘻道，“你昏迷的时候，他还跟外头那些人说，你把他买来了，你走哪他便跟到哪，你师姐听了气得不行。”

怪不得和沐师姐会说，谢无妄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岁宁心神乱糟糟的，一把将被子闷在头上，恶狠狠道：“不听不听！”

第二日，天刚亮，岁宁便被门外熙熙攘攘的叫唤声吵醒，她向闻人泠打听，才知白云间在山腰发现三口黑棺，棺口上蹲守了只肥硕老鼠，见来人，那老鼠被吓得飞快窜进狭窄甬道内，不见踪影。

而棺材内躺着的女子竟还有气息，据说是被人用草药吊了口气才能捡条命回来。

白云间弟子见洞穴内有尸骸与老鼠，顿觉状况不对，竟在山底搜寻出上百甚至上千只老鼠。

白云间弟子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乱作一团，回寨中报信时，腿都是软的。

岁宁皱眉：“那么多，竟也没啃死这些山匪？”

闻人泠摇头不语：“好像是周莽那个山匪养的。”

岁宁倒是起了些兴致，她在谢无妄怀中昏迷后的事，闻人泠倒是对她提及过，她疑道：“周莽似乎认识周芸？”

闻人泠道：“不错，听山寨中人说，她行走江湖救下周莽，花了银子让他在屠云寨住下，又嘱咐他将沉壁剑守好，不可让外人窃走，所以他便养了这群老鼠，后来的事你也知道。”

岁宁攥紧被角点头：“可他也不能做山匪，视人命如草芥。”

闻人泠点头应是：“这不，报应来了。”

余下几日，和沐照旧来送药，亲眼见她喝完后，坐下耐心劝阻，瞧岁宁执拗，只得作罢离开。

而岁宁听闻司问前来重金求她治病一事，原先犹豫不决，但和沐逼得她太紧，想着回去嫁人还不如叫人帮助自己逃跑，逍遥几日再说。

于是她与司问一拍即合，她逃，若是遇到药谷师兄弟们，便让他先断后。

而这几日，谢无妄如同人间蒸发般，岁宁人影也没见着。她心中暗自叹气，万般希望他别跟着自己。

离开屠云寨前一晚，岁宁收拾好东西，打算悄声离开，谁知刚从门缝往外面望去，却见两名侍从负剑在门口守夜。

用脑子想，就知是和沐为防她逃跑严加死守。

不过好在窗户破旧，无人修缮并未上锁。

她悄然一跃，翻身出窗稳稳落地，路过马厩时，无意瞧见她的那匹烈马正混入其中，悠然吃草。

马匹似有所感，抬头便对上岁宁发亮双眼，隐隐不安后退两步。

屠云寨山下竹林。

闻人泠身披紫衣，就着月光懒洋洋地欣赏指甲上的丹蔻：“谢无妄那小子也是，说什么岁宁丫头去哪他便跟哪，现在人影也不见的。”

她娇媚哼笑出声：“让我们做这些欺负小辈的事，真有意思，谁说男人没心机啊，心机重着呢。”

周铭背靠竹子剔牙，闻言笑得双肩抖动：“闻人丫头，别这么说自个，你看你如今模样往人群里一站，谁敢不说你是个娇滴滴的女娘啊？”

闻人泠勾唇冷笑，周铭自从上山后，心情大转，就连在洞穴内将他揍得爹都不认识的事也一笑了之，还把伤人罪名按在已然死绝的段九州身上。

闻人泠只当周铭大度宽怀，她看了眼周铭，瞬间心知肚明，她娇笑出声：“老不正经。”

周铭刚想回话，一柄泛着光亮的软剑悄然无声送至他面前，他心叫不好，连忙用斧头应对。

不过调侃几句话，就引得闻人泠骤然出手，这倒是他没料到的。

两人虽不是天纵奇才，可招数却是眼花缭乱，叫人辨不清招式。

须臾，两人所到之处，翠竹被凌厉剑气砍得纷纷坠地。

闻人泠手持长剑，优势已压周铭短斧一头，然而她并不心慈手软，软剑轻轻一抖，剑招突变，势如破竹，步步紧逼，叫对方不得不转攻为守。

“闻人丫头我错了！”周铭苦苦哀求。

此话刚出，闻人泠攻势竟愈发猛烈，周铭见她毫无留情之意，被剑气逼退两步后，借势轻点翠竹飞身而去，堪堪躲过闻人泠挥出的剑气。

他内力翻涌逼至指尖，双指并拢，竟用意念将竹节抬至空中，尖利那方赫然对上闻人泠。

周铭冷笑一声，双指一挥，竹节如同崩弦而出的箭矢，密密麻麻划破空气直逼闻人泠。

闻人泠见此倒是不躲，反而持剑不卑不亢想用剑抵御。

不料竹尖在离她不到三寸时，攻势陡然一转，往侧边竹林内簌簌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