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芳阁门口的长队排得歪歪斜斜,日头正毒着,几个姑娘被晒得难受,也只敢倚着墙小声抱怨。
沈知弦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白皙的脸颊已经被晒得泛起红晕,反而衬得眉眼越发清丽。
她一只手搭在眉前遮着强烈的日光,另一只手抬起粗布衣袖擦试着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目光钉在几丈开外的旧门帘上。
门帘动了,下一刻,前面刚进去不久的那位姑娘被推了出来。
她满脸是泪,才踉跄着站稳,就伸手去够面前之人的衣角,哽咽道:“芳姨!我什么都能干,挑水、做饭、洗衣服……只求您留下我!”
那个叫芳姨的女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面皮上扑着厚厚的粉,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几分颜色,只是被岁月磋磨了。
她皱着眉拍开那姑娘伸来的手,叉着腰往门口一杵,声音又尖又利,像拿针尖刮人耳朵:“去去去!没本事也没样貌,你当我菱芳阁什么人都能进啊?”
说完她甩了甩手里的绣花帕子,扭着水蛇腰转回屋里,嗓音一扯:“下一个!”
沈知弦精神一振,知道是在叫她,忙开口应了一声。
能否在这个陌生的古代站稳脚跟,就看她接下来的表现了。
沈知弦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快步上前,掀开了那道暗红色的门帘。
甫一进门,一股脂粉味混着酒气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扇纸糊的小窗户透进来了些许朦胧的光亮。
芳姨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目半隐在暗处,细长的眼睛眯起来打量沈知弦,视线扫过全身。
她倏然一顿,眼睛略睁大了几分,扯了一下嘴角,幽幽道:“模样倒是挺周正。”
她斜斜地歪在椅背上,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叫什么?多大了?”
“沈知弦,十八。”
她其实已经二十二了,但在古代,乐坊等地方几乎不收年纪这么大的。她只好把年纪往小了报,好在保养得不错,也看不出来真实年龄。
芳姨点点头,又问道:“哪的人?”
沈知弦心头一紧,喉咙吞咽了一下。
她哪里有什么户籍?她是身穿,穿越到衡朝的时候,就是个没名没姓的黑户。就连这身粗布麻衣,还是她用一截银镯子换来的。
”苏州人,”她轻声答道,“苏州南禾镇。”
沈知弦倒是没撒谎,她现代的家乡就是这里。听家里人说,南禾镇几百年前就叫这个名字。
她对这个朝代的地区名称一窍不通,只能赌一把了。
好在她赌对了。
芳姨继续问道:“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沈知弦低声道,“就剩我一个。”
“别是从哪逃出来的吧?”芳姨哼了一声,眼睛斜睨着沈知弦,“我这小地方可最怕麻烦。”
沈知弦忙摇头否认,一双眸子漾着水光:“不是的!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才来求口饭吃!”
芳姨没作声,只是拿眼上上下下地扫了她好几遍。
沈知弦屏着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里,织工、绣娘等正经活儿都需要有清白的良籍,还要有保人。她一个黑户,在初级门槛就被卡出去了。
这些民间私营的小乐坊是灰色地带,倒是对身份管控得很松。若是连这里都无法收留她,她恐怕真的要去为奴为婢了。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息仿佛是一张大网,缠得沈知弦喘不过气。
“也罢。”芳姨开口破了沉默,朝右侧架子扬了扬下巴,“会哪些?”
一听这话,沈知弦就知道户籍问题总算是蒙混过关了,长长舒出一口气。
右侧的架子上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乐器,萧、笛依次排开,古琴、箜篌静卧。
沈知弦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架子,顷刻间便锁定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一把琵琶。
她略微加快脚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将琵琶揽入怀中,转过身道:“我会琵琶。”
“弹一个听听。”
沈知弦坐下,将琵琶抱在怀中,左手扶琴,右手拨弦。
手指触到弦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反而静了下来。眉宇间的萦绕不散的紧绷感也淡了下去,就连急促的呼吸也缓了下来。
自穿越以来的那种虚浮于空的感觉,终于在此刻转变成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沈知弦起手弹了一段,这是一支坊间流传甚广的曲子,调子婉转悠长。
指尖在琵琶上游走,乐声便似涓涓溪水,自弦间缓缓流出,在屋子里环绕流淌。
沈知弦弹得很稳,分寸拿捏得极好,只将曲子原本的韵味展现出来,但刻意收敛了些,将十分的技艺压到七分。
一个逃难的民间孤女,不会有如此精湛的技艺。
若是锋芒过盛,怕是会引起芳姨的怀疑。
一曲奏罢,沈知弦才缓缓抬起头,放下琵琶。
芳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连手里的团扇都不摇了。乐声停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没想到,你这个小姑娘,还真有几分本事。”
沈知弦垂下眼,谦虚道:“不敢当,只是幼时学过几年。”
岂止是几年。
自打记事起,琵琶便已伴她身侧。她拜名师,朝暮不辍地练习,指尖抚过十多轮春秋,心血都揉进了琵琶里。
芳姨上下打量她,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旧木牌,往桌上一搁。
“拿着,后边进去,二楼左边第三间屋子,先住下。衣裳待会儿我差人给你送几套去。”
沈知弦心中一喜,知道这事已经成了,上前双手接下,道了声谢。
那木牌不大,上面刻着“菱芳”二字。已经被磨得有些平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