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谨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现下听到王芷仪的声音略微抬头,“书塾的规矩,书塾之中无尊卑主仆之分,只有师生同窗之情,况且献芹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谢献芹眼睛一亮,这王家倒是真的很不一样,开口道:“这位同窗,你如果不能回答,便请坐即可,人身攻击并不能显得你很高雅。”
王芷仪有些不服气,坐下道:“那你说,身为女子要怎么做?”
谢献芹有些犹豫,毕竟前面的夫子眼睛都快眨冒烟了,叹了口气,谢献芹转身坐回原位。
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飞花轩和吹雪轩完全是两个世界,不是男女之分,而是家宅天下之别,夫子所言所讲和娘亲教给她的都是文字,可组合在一起,一为枷锁,一为阶梯,这未免也太过荒唐。
想到这里,谢献芹看向身旁的柔谨小姐,不知道吹雪轩外的柔谨小姐又是因为什么停了下脚步呢。
“夫子,我知道。”
“孝顺舅姑,关爱叔妹本就是女子的责任,若能做到便是修己身,若做不到,便是失职。”
说完,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脸得意的看向谢献芹和王柔谨的方向。
谢献芹憋了又憋,想了又想,回头看看柔谨小姐,奈何柔谨小姐只一心埋头书本,丝毫看不到她的小婢已经要憋不住了。
忍了又忍,谢献芹没憋住,从座位上腾地一下做了起来,半晌尤觉不够,直接走上讲台,占据夫子的位置,“你说的不算全错,但你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舅姑不慈,叔妹不善,你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将自己推入深渊罢了。”
“那你说,要怎么做?”
谢献芹皱眉,“为什么一定要做什么,舅姑于我们没有生养之恩,叔妹于我们不过初识,我们可以是朋友可以是亲人,但关爱照顾一定是你来我往,如此才算无可厚非,但论及侍奉孝顺未免有所夸张。”
王芷仪第一个问出声,“那女子嫁人后若是婆母不喜,夫君冷落又要如何自处。”
“你这个问题很好。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在座诸位,有一座山,山上珠玉翡翠遍地,金银器物漫山,你们想不想去。”
“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即便不是为了宝物,便是这样的盛景也值得一见。”王芷仪道。
谢献芹笑了笑,“是这样的,那你们可曾见过这山?”
下面一阵鸦雀无声。
反观原本站在讲台上的夫子,早早就坐在了柔谨身边谢献芹原本的位置,脸上神色虽是无奈,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谢献芹继续道:“世上没有这样的山,任你如何想如何念也不过一场异梦罢了。”
王芷仪不解,“所以呢,你讲这个故事,和你之前所说女子事舅姑有什么关联吗?”
谢献芹点头,“刚刚夫子所授出自哪篇文章?”
王芷仪身边的伴读起身道:“出自《女诫》和叔妹篇。”
谢献芹抬手请伴读坐下,又道:“我未曾读过《女诫》现下劳烦诸位为我诵读全篇《女诫》,我才能给出我的答案。”
王芷仪道:“你连《女诫》都未曾读过,又如何来告诉我们应当如何做?”
说着,王芷仪的目光看向后面的夫子,夫子单手支着额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不打算插手。
柔谨笑了一声,开口道:“我还是比较好奇这个故事,《女诫》序言……”
“卑弱第一……”
“……”
“敬慎第三……”
“妇行第四……”
“……”
“和叔妹第七……”
一时之间,飞花轩内诵读之声不绝于耳。
无人注意到的院外,飞花轩外的台阶上坐着原本一脸凶相的王嬷嬷和一个抱剑而立的黑衣书童。
王嬷嬷看着院子里的一群吹雪轩的学子,还有跟在后面的夫子,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的,家主能让柔谨小姐回来飞花轩,绝对不会是因为看我们太轻松了。”
黑衣书童沉默,浑身紧绷的肌肉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里面可都是府中未岀嫁的姑娘,原本家主办下飞花轩便已经为外人诟病了,现在要是让人知道男女同塾,别说飞花轩,便是王家也会成为文人笔下的谈资。
“那里面说话的人是谁,你们可认识?”
“不知道,从未见过,从前飞花轩出了一位拦御驾的柔谨小姐便已经够惊世骇俗了,现在这位……”
那人没有继续说了,但眼中的神色满是敬佩。
吹雪院的夫子旁边站的正是早上墙角下的杭书,“杭书,今日,你倒是多了一个知音。”
杭书笑了笑,“可不只是我,老师且看在座诸位,哪一位不是心潮澎湃,有人问出了他们的疑惑,有人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
夫子道:“你觉得他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想听这宝山幻梦的故事?”
杭书道:“老师是想说,他们是为她而来?”
夫子点头,“不错,这所书塾中有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飞花轩能走岀一个柔谨,今日未必走不出一个献芹,他日也能走出诸多女子,否则,你以为家主当初为何顶着压力创办飞花吹雪二轩。”
师生二人说话的间隙,书塾的内门大开,王嬷嬷赶紧上前,“可人嬷嬷……”
可人视王嬷嬷如无物,站在门口,“谁在里面。”
谢献芹听完大家口中的《女诫》,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这便是你们的宝山了,不过幻梦,只要你睁开眼,你就不会问我这些问题。”
可人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把人带走。”
王柔谨上前,“可人嬷嬷,不知我这伴读可是犯了什么错,老夫人找她做什么?”
一时之间,飞花轩中众人往谢献芹的方向聚拢,便是院外,吹雪轩的学子们也没有离去,站在院中等着可人嬷嬷的说辞。
可人眼见事态不对,神色一厉,“怎么?老夫人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众人虽然心中认同谢献芹的话,但老夫人余威犹在,除了王柔谨都退后了半步。
可人见状,道:“老夫人有话,只见柔谨小姐和飞花轩这位新来的‘小夫子’。”
原本束缚着谢献芹的妇人松开对谢献芹的禁锢,“如此,可以让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