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纸上刊登广告之后,店里生意有了些许好转。
孙映远每天醒来冲进脑子的第一件事依旧是账单,房租水电人工,每一项开销她都得精打细算。
今天是周末,孙瑾英没来店里,打烊后孙映远留在最后锁门。
照例检查地下室电源时,她停在座钟旁,想起那个好些天没翻开的日记本,便抽了出来。
她本以为会像之前的许多天一样,失望地放回去,所以并没有任何期待,打算随意看一眼,然后关灯,锁门,回家,告诉孙瑾英那边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对于孙瑾英来说也是消息。
还没翻开已经察觉到异样,前面的内容全被撕掉,只剩孤零零一行字。
孙映远读完后背发凉,合上日记本靠墙站着。
平静之后,她盯着孙瑾英三个字,想象着她写下这一行字时的情景。
她是偷偷回去的吗?从暗楼梯?
孙映远望向走廊的尽头,仿佛看到孙瑾英瘦小的身影,正胆战心惊地逃离。
在那样的环境之中,她仍冒险前来,孙映远难免心疼。
将日记本放回去后,她关掉走廊的灯,紧急出口的标识亮着微弱的绿光,她又一次想到当年的孙瑾英,连这微弱的光都没有,她摸黑离开时会害怕吗?
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孙瑾英和小岩在沙发上睡着了,几次三番告诉她们不用等,但每次晚回家,她们都在沙发上。
孙映远看着孙瑾英苍老的脸,想起她幻想中的那个瘦小的身影,鼻子酸酸的。
不知明天太阳升起,孙瑾英得知这个消息,会有怎样的感触。
孙映远醒来时孙瑾英已经在躺椅上看着书又睡着了,小岩留下纸条,说已经回学校。
上前轻轻拍了拍她,孙瑾英吓了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问:“母亲,又要跑吗?”
孙映远轻声安慰:“不用跑了,我们去吃饭。”
直到下了公交车,孙映远搀着孙瑾英走进餐厅,才告诉她:“那边有消息了,你亲自去看看吧。”
孙瑾英话没听完已经甩开孙映远,独自撑着拐杖下楼去了。
“慢点,别摔了。”
孙瑾英根本不理会,恨不得坐在扶手上滑下去。
她走得太快,气还没喘匀,扶着座钟休息了几秒,才抽出那个日记本。
日记本上短短一行字,她默读了很久。
“邱实是宋谈的母亲孙梅,我即将南下求学,谢谢您,望珍重。——孙瑾英”
过去的许多年里,孙瑾英常常提起她从未见过的姑姑,也常常提起邱实,那个给予她很多帮助的人。
她仿佛失去对情绪和现实的感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在拼凑关于姑姑的所有记忆。
“妈!没事吧?喊你怎么不答应?”
孙瑾英回过神来,腿脚有些僵硬,楼上瞬间变得嘈杂。
“二楼来了位贵客,你上去聊聊?”
“是谁?”孙瑾英将日记本放了回去,牵着孙映远的手开始爬楼梯。
“叫陆宜文,是记者,她说她的姥姥叫黄什么,黄,想不起来了,姥爷叫肖默,看我这记性。”
“肖默昂,黄妁伊。”孙瑾英自己也没想到,这两个名字竟能脱口而出。
“对,就是这两个名字。”
孙瑾英忽然停下脚步,不敢向上,记忆如暴风雨忽然袭来,没有任何准备。
但总要面对的。
到二楼时,陆宜文早已站了起来。
窗边的桌子矮小,太阳被大片的绿叶遮挡,昏暗的灯光打在陆宜文头顶,像故事中的人物出场:利落的齐肩短发,无框眼镜下的丹凤眼,有几分黄主编的模样。
她微微笑着,孙瑾英靠近,陆宜文迫不及待伸出右手:“孙老师好。”
孙瑾英在衣服上蹭掉手心的汗,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好。”
俩人同时坐下,也同时盯着对方。
陆宜文面前的橙汁已经空了一半,孙映远见状,将杯子续满,把孙瑾英的水杯放在她面前,跟陆宜文问好后便去忙了。
只剩孙瑾英依旧仔细端详着陆宜文:“宜文,我这样看你是不是不太礼貌,请你谅解。”
“不会的,孙老师,我妈总说我长得像姥姥。”说着,她摘下眼镜。
“是有些像,是有些像。”
孙瑾英双手握着水杯,眼神停在她的脸上:“对了,你怎么会来?是碰巧还是?”
“也不算碰巧,其实我早就知道您的名字,很久之前我在档案馆看姥姥当年做主编的报纸时,上面有您的文章,所以孙瑾英这三个字从我刚做记者时便知道,前些天,我看到报纸上有这家餐厅的系列故事里有您的名字,便想着有时间来看看,今天我恰好在附近采访,便顺路过来了,原本只是想吃顿饭的,和老板聊了几句,她说您也在,我就冒昧地问她可否见面,希望没打扰到您。”
“怎么会打扰,我也十分想见你呢,不耽误你时间吧?”孙瑾英久违地感觉到欣喜,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不耽误不耽误,我早想有机会能见见您,我姥姥是我的偶像,但我从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声音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她除了那几张照片外的表情。”
孙瑾英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恰好有客人上来,带了两个小孩,她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
“肖主编去世后,黄主编毅然决然回到报社,还独自带两个孩子,其中的艰辛不得而知,但她总是从容,我不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形了,只记得她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很严肃,当年她对我的帮助很大,鼓励我写文章发表,鼓励我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写作,她说笔杆子是我们的武器。”
孙瑾英顿了顿:“我一样崇拜她。”
陆宜文淡淡地说:“果然是我姥姥,我姥爷呢?您见过他吗?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妈说她对姥爷的印象不太深了。”
“你姥爷也是出色的记者,我跟他接触很少,只见过几面,其中一面还是。”
孙瑾英不确定要不要说下去,那声枪响后她亲眼看到肖主编倒在血泊中。
陆宜文眼神里充满期待,孙瑾英接着说:“其中一面还是远远地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