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枪响仍萦绕在常春晖的耳畔。
肖默昂之于他,亦师亦友,亲眼看到他倒在血泊中后,他整日消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不出来,也笑不出声。
事发后第三天傍晚,常夏清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碗咸粥。
常春晖嘴唇干裂,双眼无神,越发憔悴,蜷缩在床上。
常夏清倒了杯水递给他,他坐起身接过抿了一小口。
坐在床沿的常夏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
“警察走访了黄包车夫和附近的店家,当时天色已晚,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之人,仅凭弹壳很难追查。”
常春晖默不作声,常夏清继续说:
“王景沛和华尉坚今日被带到警察署调查,华尉坚为证明自己清白,一口咬定曾见过王景沛穿一件衣服,颜色和材质与死者口中的那件相同。”
常春晖突然有了一丝生气:“那衣服找到了吗?”
“虽是找到了,审理却也需要些时日。”
常春晖坐直身体:“若是断定公园的死者是他所为,那极有可能因此怨恨肖主编,便有理由继续调查他。”
“是这个道理,不过仅凭动机,无法定下王景沛的罪,你需尽快打起精神来,整日浑浑噩噩,什么事都做不了。”
“哥。”常春晖突然抓住常夏清的胳膊。
“有事求我?”
“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给肖主编的家人,他还留下一儿一女,日后该如何生活?”
“我会替你办,无需你操心,你只需早日振作起来。我听说肖主编的太太先前也是记者,为了照顾子女辞去差事,她之后会回报社,子女读书的事你也无需操心,自有人会管的。”
“那最好不过。”
常夏清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转身问:“我听钱叔说那日是一个女子送你回来的?是谁?”
“是我想结婚的人,你见过的,那日在裕鲜楼。”
钱叔敲门,在门外说有二少爷电话。
常夏清开门问:“是谁?何事?春晖身体不适,替他推了。”
“是位小姐,”钱叔话还没说完,常春晖已经下床,光着脚跑了出去。
“你怎会打电话来?”常春晖抓着听筒,语气温柔,全然不顾一旁的常振庭。
“我是华兰舒。”
他失落地哦了一声,才问:“她有事吗?”
“她不敢往你家里打电话,让我告诉你,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到你家大门外了。”
常春晖扔下听筒,光脚穿着单衣跑出了门外。
孙瑾英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往前走了几步,常春晖跑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开始放声痛哭。
孙瑾英摸到他单薄的上衣:“回去穿件衣服吧。”
常春晖一动不动,不停抽泣。
“你不回去穿的话那我将我的脱下来给你。”
“不要。”
常春晖松开手,常振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大衣和一双棉鞋,孙瑾英朝他微微点头。
常振庭从头到脚打量孙瑾英一番,又看了眼泪眼婆娑的常春晖,什么都没说,将衣服披在常春晖身上,鞋扔在地上,转了身。
常春晖穿好鞋,听到常振庭关门,又将孙瑾英揽入自己的大衣之中。
“今日可有好好吃饭?”孙瑾英问。
“吃了一点。”
“夜里睡得可还安稳?”
“惊醒几次。”
常春晖伸手抹泪,平静许多,又问:“你来找我是想我了吗?”
“我担心你。”
“只是担心,没有想我吗?”
“有何差别?”
“你若担心我,打个电话来知道我还活着便好,定是想我了才来的。”
“想。”
孙瑾英说完,常春晖松开胳膊,双手捧着她的脸,慢慢靠近,距离逐渐消失。
孙瑾英双唇冰凉,常春晖问:“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有太久。”
常春晖握着孙瑾英粗糙的手:“我决定先留在报社了,肖主编的离开,我明白了新闻的力量,坚定了要做新闻的决心。”
“你父亲和你哥哥会同意吗?”
“不论他们是否同意,我都想继续做记者,这是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业。”
“是的,做记者确实有意义,却也危险,我知道你不惧怕危险,可我不想你整日提心吊胆,也不想我整日为你提心吊胆。”
“对不起。”常春晖搓了搓孙瑾英的手,为她取暖。
孙瑾英低头思索。
“比记者还有意义一万倍的事,你可想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帮助成千上万个和肖主编一样有新闻理想的人,实现他们的新闻理想。”
“如何实现?”
“你可以创办更多的报社,让更多的年轻人选择做记者,但实现这般理想,并不是简单的事,你需要像你父亲一样,拥有权力,站在高处,方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一辆汽车驶出常家院子,车灯照亮常春晖憔悴的脸,停在俩人身旁。
常夏清从驾驶位探出脑袋,跟常春晖说:“天色已晚,我送她回去,你不必跟随。”
“我同你一道。”常春晖上前。
常夏清却说:“我有话同这位小姐说,你不方便听。”
常春晖看了眼孙瑾英,孙瑾英松开原本握着常春晖的手,问常夏清:“我应坐哪里?”
常夏清下了车,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常春晖只好作罢,目送她离开。
“可是要回公寓?”常夏清问。
那日他确实认出她了。
孙瑾英轻声细语道:“是的,谢谢您送我,可是有话要交代?”
“你很勇敢。”
“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