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此时,一声惊雷当空劈下。
司琛陡然回头,瞳孔微微收缩,倒映出一张疾速飞来的符咒。
——她的响指弹于千钧一发之际,几乎是瞬息就将那张符生生烧断在半空,距离眼睫只有短短的三公分!
暴雨中,梁天希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冷声道:“放开他。”
“不。”
司琛平静地回之以注视,简短回绝。
她缓缓站起身来,甩去下颌流淌的雨水,与这位逃犯迎面相对。
从这个角度来看,梁天希的面容褪去了酒吧中的暧昧与玩味,被雨水冲刷出了深藏于底部的厌世和倦怠。
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案卷中,从那些老旧泛黄的相片中,其实很难推断出梁天希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的立场始终摇晃不定,如风雨中一杆飘逸的草叶,只是扎在自己所认为正确的土壤中,觉得好玩儿似的随性地倒伏。
司琛拦在白飞越的身前,平淡地说:“他身上的咒是你下的?”
梁天希勾了勾嘴角:“不管是不是我下的,你都该走了。”
司琛捏住了食指:“或许你打不过我。”
“你是调查局的什么人。”梁天希略微低着头,眼睛上挑着望着她,“一个个连个名字都藏着掖着,一点都不光明正大。”
她们互相忌惮着,谁都没有先动手。而就在此时,躺在地上的白飞越无声地咳了咳,挣扎着从树根边爬起来——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那股子窝囊又废物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杀意。
一股寒意陡然爬上司琛后背。
她攥住掌心,后撤旋身,而所有的事情都在转瞬即逝的一秒钟内发生了:白飞越从后方疯狂地撑地跃起,蓄满全力的一拳直冲女人后颈部的要害;梁天希涅起咒诀,飞快念出一长串晦涩文字,一股凝聚如长剑般的焏凶猛地悬于司琛身前,剑尖直指她的心脏;司琛闭上眼睛,暴喝一声,那周身爆裂而出的焏几乎震碎雨帘,形成了无色无形极其坚固的屏障!
三股力量于霎那相撞,产生的巨大气流险些掀翻了周围整片树林!
“呃——!”下一秒,司琛被梁天希从屏障的缝隙突破,猛地掐住了脖子。她咬紧牙关,那张电波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怒意——而就在两人砰一声重重砸到地面厮打在一块时,白飞越再度不要命似的扑了上来!
……该死!
司琛的专长是调解纠纷和自我防御,而不是与活人在潮湿泥泞的土地里打架。她死死咬住牙关,就在即将咬破舌尖祭出杀招的前夕,忽然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从大地的另一端传来,沿着水泥地、石子路、木板桥和草地,在如群蝶起舞的暴雨中沉默地向此扑袭。
在天地的瓢泼间,梁天希忽而感到毛骨悚然。
她停止了攻击的动作,维持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地盯着司琛耳朵旁边的小草,连呼吸声都被迫遏制在喉咙的深处,甚至不敢动弹哪怕半分……
那感觉就像广袤草原中撒欢狂奔的野兔猛地察觉到猎鹰的目光,连最细小的绒毛都高高竖起,警惕而无法妄动地在原地等待命运的降临;再下一秒,那猎鹰悍然扇开双翅,宏大的气流将她从抓紧的草皮上狠狠掀向了远处!
狂雨之下,沿着林中小道往树林外的马路上张望,便可从细碎飘摇的路灯下看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
她往后捋了把头发,长腿撑地下车,将共享单车规矩地停在路边,而后拨弄了下嘴角含着的什么东西,一言不发地往这里走来。
那真是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场景。世界被轰鸣的水声包裹,包括失去意识的白飞越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移动分毫。
在现实中,人能够发挥出远比在他人之域中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愤怒中,人能够唤醒远比平常更为粗壮的潜力。
只有在这时梁天希才倏然明白,她刚才或许做了一个错误的决策。
——她是那么轻松地将她从地上拽起,像拂动树叶一样抵到树干旁,湿透的衣服紧贴肌肤传来不舒服的黏稠感,漆黑的眼睛在漆黑的夜幕下靠近,如同黑洞般快要将她吸进去。
汪溯缓慢而从容地问她:“‘牵引丝线’的代价,只是咳了一口血吗?”
“……”梁天希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咧开嘴角露出笑容,颤声道,“汪溯,我们只是……在不同的道上,做应做的事。”
“你今天杀了我,明天还会有第二个我,”她的指甲几乎扣进汪溯的手背,“又有什么意义?”
汪溯望着她的眼:“世间万物本质上都是无意义之事。”
“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气?你在为哪一个无意义之人而生气?”梁天希的喉咙里传出带着血块和笑意的咳嗽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自始至终都不想跟你们作对,无论是林书昭,水晶宫,还是这个姓白的白痴废物……真正的幕后黑手,根本就不在你们能够看到的地方。”
她感到喉咙上那只手逐渐收紧,汪溯的声音不紧不慢:“是吗?那就告诉我,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呢?”
越过汪溯的肩头,透过昏暗的环境,梁天希可以看见白飞越被血丝爬满的双眼。
啊……所以,你不得不承认,就是有人的命这么的好。
就算他浑身上下全都是瑕疵,就算他靠着不折不扣的黑钱过着优渥的生活,就算他是这样的社会败类,他仍旧享受着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他依旧从未被任何人真正抛弃。他惹出再大的麻烦,都有其他人为他兜底,哪些人呢?啊,原来是像我这样的不被命运眷顾之人。啊,原来是我这样的随波逐流、命不由己之人。
我不恨他吗?梁天希荒唐地想,我真的从未有过一丝怨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