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苑,汪局在她的公寓客厅里喘了口气,仰头喝下一大口水。
可能是傀儡咒被强行中断的缘故,鬼王现在正以实体状态昏迷。万一他醒来再次失去控制,幸福小区和周围的居民就倒了个大霉了,而带去调查局又肯定不合适,她就把人打包绑走带回了家。
她至今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汪溯看了眼手里黑色的马克杯。它看起来有了些年份,不是时兴的款式。在杯架上,她还找到另一只配对的白色款,对它们是从何来的,她全无印象。
“你到底是谁呢。”她放下水杯,脱了衣服,回到卧室的独卫,伴随着氤氲的热气放出持续的淋浴水声,洗完后随手擦了擦,走到镜子前注视着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在湿透的黑发包裹下,是上百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疤痕。从脖颈开始延伸至肩膀,再如茂盛的藤蔓般向下生长,一直到脚踝处才断绝。有些地方断断续续,有些疤痕刚刚脱痂,但绝大部分都十分陈旧,是在她所不清楚的某段岁月里留下的印记。
汪溯抬手摸了摸锁骨上方的那一道。这一道还是鲜红的,虽然止了血,却还没能愈合,来源于一小时前鬼王的攻击。
她松开手,又抻了个懒腰,拉伸着身体各处酸痛的肌肉,穿上纯棉背心和睡裤,推门而出。
在双人大床上,男人正安静地闭着双眼,躺在远离浴室的一侧。
真奇怪。
她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但却又觉得他和环境完美得融为一体,仿佛天然就该存在。
随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压下,床垫朝一边发出轻微的凹陷。夏日的空调薄被贴合着男人的身体,却没有伴随呼吸起伏。在睡着时,鬼王似乎就完全变成了鬼的模样,不仅是肌肤,就连周围的空气都是如白玉般冰凉的。
他的眼睫毛真的好长啊。平直的,繁密的,像乌鸦的翅膀。
在这双翅膀之下,在此刻正闭合的眼皮之下,藏着一对棕黑色的漂亮眼瞳。
那双眼睛睁开时总是毫不偏移地望向她,透出比风更浅淡的哀伤,挣扎黯然的怨怒,还有浓烈到足以将万物吞没的爱意。
……我曾经爱过你吗?好像也是合理的。我也曾经这样见过你的睡颜吗?好像也是幸福的。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很轻地揉了揉他的碎发,起了身,从衣柜里另拿一床被子,去沙发上睡觉了。
大概是连着通宵加上那根“提神醒脑”棒棒糖的副作用,这一晚上汪溯睡得很死,连梦都没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她睁开眼睛时,先感知到的不是从窗户洒入的阳光,而是一股热松饼的香味。
“……?”
汪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震惊地看见厨房的玻璃门关着,门后隐隐约约有个身影在忙碌,发出勺子和碗壁碰撞的清脆声响。
松饼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取出适量低筋面粉,加入砂糖、泡打粉和盐搅匀,过筛到由蛋液、牛奶和适量油混合的液体重;将面糊舀至铺好油面的不粘锅,小火慢烙,直至松饼两面均上色匀称,取出后将锅底降温,再烙下一张。
男人穿着卡其色的方格围裙,劲瘦的腰身后打着个蝴蝶结。他耐心地将最后一张松饼叠好,切好一小块黄油摆到中央,十字状淋上蜂蜜,最后洒了一些雪白的椰蓉粉。这时,咖啡机发出工作结束的提示音。他弯腰从架子上取走黑色的马克杯,加入冰块和鲜牛奶,而后拿起摩卡壶,将萃好的浓缩咖啡液从顶部缓缓倒入。
完成这一切后,他端起松饼和拿铁,用脚轻轻滑开门后,迎上了在厨房门口傻站着的汪溯。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异口同声:“你醒了?”
没人说话。过了两秒,又异口同声:“你——”
再次陷入沉默。
男人微微低下了头,瞥着盘子中的热松饼,又不太确定地瞥了眼汪溯。
“……”汪溯说,“没事你吃——”
“我记得你喜欢加蜂蜜。”
汪溯住了嘴。
“你冰箱里没有其他东西了,只够做一份。”男人侧身绕过她,把早餐放到餐桌上,而后解开围裙,回身挂进厨房,“如果不合口味,我去楼下买梅干菜饼和豆浆。”
他的身影来回穿梭,汪溯站在原地不动。
她家里的木质餐桌上甚至铺好了新的桌布,是一款仿麻材质的红色条纹,应该是从茶几下方的储物箱里翻出来的。
围裙挂在厨房八百年没用过了,在她都快忘记它的存在时,才发现那原来是男款加长版。
“……你,”她想了想,才有点艰难地开了口,“你没事了?”
男人把要清洗的碗具一一放进了洗碗机,启动,回到客厅,困惑地看着她:“有事的话,就不会起来做早饭了。”
几乎是不容置喙的,他把汪溯半推半请到餐桌旁,然后坐在她的旁边,沉默地等着她品尝。
那道说温柔也温柔说压迫也压迫的视线落在身上,汪溯也是迫不得已拿起刀叉,吃了一口还热乎松软的松饼——出乎意料的,这简直是她最近吃过最美味的东西,就好像一团轻柔的棉花糖在口腔中瞬时融化并爆炸,内部洋溢的香气迸发出来,填满了整个味蕾……她又鬼使神差地喝了一口冰拿铁,苦味恰到好处的冲撞达成了奇妙的化学作用,让整个喉咙连带着鼻腔都感到被风吹拂过的清新感。
“我操。”她下意识发出了最朴实的感叹,“好吃。”
“嗯,”男人平静地盯着她,“你想起厨师的名字了吗?”
“……”
汪溯的良心一上一下,被拉扯成两半。她快速又吃了两口,用饥饿来掩饰一闪而过的心虚。
“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