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汪溯能感到那平静的呼吸气息落在锁骨上方,像没有温度的风那样拂过细小的皮肤绒毛,激起极其轻微的颤抖;男人的肢体接触十分克制,只是虚虚地将下颌搭在她的肩上,右手掠过身侧,非常轻、非常轻地落在她的手腕旁。
“……”
肾上腺素含量在急速上升,汪溯压制住攻击的冲动——冷静。
她略微侧过头,在咫尺之外,迎上男人的双眼。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长而平直,瞳孔如棕黑的琉璃,带着属于死人的无机质感。雪白的肌肤衬托下,仿佛无论是什么样的目光都会显得格外深情而忧伤。
假如不是在这样针锋相对的场合,汪溯一定不吝啬于夸赞他的美丽。
可是,她向来不喜欢被人以威胁的姿态应对。
“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她一动不动地直视着鬼王,“但我打人很痛的,你知道的吧?”
鬼王顿了顿,似乎考虑了一会儿,而后往后退了半寸,以一种并不慷慨的方式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冷漠地低声道:“你恨我?”
“恨?”她注视着他柔软却缺乏血色的唇瓣,残忍地道,“我认识你吗?”
鬼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明不需要呼吸,却似乎仍保留着活人时期的习惯。他难以全然以鬼的姿态自居,更无法轻易地从放弃对汪溯的干涉。
“汪溯,”他好像花了很大力气,才尽可能温和地询问,“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你指什么?”汪溯了无声息地往侧面挪步,进一步拉开间隙,直到勉强恢复到正常的社交距离,字句掷地有声,“记得我们谈过恋爱?记得我们同居过?还是记得你配合陈建国设局算计我,险些害得我死无葬身之地?”
鬼王忽然很重地拧紧眉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算计你?”
“在我失去力量的情况下,你把我骗去隍门一中,又使我被拉入里世界——但凡林晓想杀了我,我今天都无法再站在这里,不是吗?”汪溯面无表情,冷静地细数他的罪行,“陈建国被怀疑与非法组织勾结,你要装作不知道吗?”
鬼王的语气变得阴沉:“陈建国又是谁?”
汪溯凝神观察着他的表情,半信半疑。
鬼王忽然猛地闭了下眼:“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汪溯。”
想用卖惨的方式逃避质问么。汪溯心中虽如此想,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力量。”鬼王似乎有些胸闷,说话的气息变得不稳定,但那双瞳孔依旧锁定着汪溯,脸色阴沉,带着怒意,“该死,到底是谁害你失忆了?明明在昨天之前,你都还记得我!”
“我们是对方最信赖的人!是,我比沈镜川更晚认识你,但我才是你唯一的爱人!你以为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不都是你用心保存的吗?!”
“想起我啊,汪溯!想起我啊——!”
“什么叫我用心保存?”汪溯深深皱起眉。
“连我的尸体都是你亲自处理的。”鬼王眼底阴鸷而暗沉,“更何况遗物?”
尸体。
——她的爱人,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一把水果刀直直地插进他的胸口。
“呃……!”
汪溯陡然脚下一抖,捂住头,仿佛鬼王的话语唤醒了她脑海中的某段记忆,那阵剧烈的疼痛再度袭来,如针扎般刺痛她的大脑!
好痛!
鬼王的声音一下慌乱起来:“你、你怎么了?”
“……滚开!”汪溯甩开他的手,咬紧牙关,冷笑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半分可信度吗?我应该想起的东西,我自己会想办法!”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神色变得苍白,又扶住了她的后背,仓促地道歉,“你很难受?到底……怎么了?”
“我是不是不该提起尸体的事?该死……”
汪溯背靠着墙,龇牙咧嘴地按压太阳穴。痛感已经有所消退,但她的报复心疯狂地涌了上来。
鬼王?很强又怎么样?
要是我没有失忆,你还能像这样步步紧逼?
只知道发泄情绪却又不把话说清,到底是爱我,还是在想新的办法利用我、折磨我,谁又会知道呢?
“……你……”她握住他的小臂,扬起目光,毫无感情地笑了起来,“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失忆的?”
她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按住男人的后脑勺,在他耳边低声道:“——夜莺商场,不就是你害的吗?”
鬼王的肢体瞬间变得极其僵硬,原本想推开她的手也停滞半空。
他抿平嘴角,微微扭头,在双方的气息都可以感知的距离里,看向他日思夜想的面庞。
——汪溯有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而锋利的颌面;眉尾稍稍上扬,眼角锐利的弧度带着些天然的凌厉与审视感,在那接近于漆黑的瞳孔中,偶尔会伴随毒辣的评价显露出星点罕见的笑意。
在午夜的夜莺商场,大门赫然推开的那一刹那,她也是这样如来自地府深处的判官般漫步而入,在身前投下颀长的影子。
……
但是,真相,还没到必须揭露的时刻。
“汪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