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距离汪溯上一次见到两位下属,现实已经过去了足足三个半小时。
幸好上官文绛掐指一算算出了汪溯的所在,便并没太着急——那毕竟不是鬼王展开的域,失忆的局长也能顶一百个普通人了,只是出来早晚的问题。
“老沈急得差点晕过去,还想闯进去找你。”上官搭着沈镜川的肩膀,嘲笑地说,“嘿,我就说你太低估局长了吧?”
沈镜川笑着叹了口气,推了推黑框眼镜,但对汪溯嘱托的语气还是很认真:“这不是小事,汪溯。你天灵受损,力量接近于零,其实是很危险的。”
储藏室门口,汪溯喝了口热水,点了点头:“的确,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有办法。”
她已经将在里世界的经历大致讲述了一遍,但学校里没有能拆墙的工具,徐淼自发回局里去取了。眼下,必须先确定林晓的尸体埋在了哪个位置。
“从结构来看,应该是埋在……这里了。”
沈镜川摸了摸储藏室的墙壁,他将掌心贴住,专注地感受着焏的流动。片刻,指尖向右滑动,停留在一张挂画旁,挑开画框边缘,从后面摸到了一张符箓。
他轻巧地夹出来,凝神看看,说:“镇压恶鬼符,刚被摧毁不久。”
毫无疑问就是鬼王摧毁的,这样林晓才能展开鬼域并将汪溯拉入其中。
可这种符只能镇住比施法者更弱的异常,而林晓的评级至少在B级,也就是说,陈建国——或者陈建国的同伙,竟然还真有两把刷子。
上官文绛严肃了起来:“民间驱魔师都是记录在册的,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不是个小事儿啊。老沈,回头叫户籍条线比对一下笔迹,看能不能找出施法人。”
“民间驱魔师……林晓说她掌握了陈建国买凶杀人、联合非法组织对抗国家机关的证据,有没有可能跟这个‘非法组织’有关?”汪溯皱紧了眉头,“但十一年过去了,就算当初没有被陈建国销毁,时至今日也不一定还能找到。”
上官宽慰她:“没事,杀人这一条就能送他锒铛入狱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一笔笔账来算。”
汪溯叹了口气。林晓的面容回荡在她脑海里,连带着的还有那段本应青春灿烂的高中时光。一切如今都变得面目全非。
她想起来的第一段记忆,竟然如此快就被蒙上了阴森的色彩。
一小时后,徐淼气喘吁吁地扛着一个超大的工具箱凯旋归来,三人纷纷对她竖起大拇指,对实习同学卓有成效的健身成果大为赞叹,而后便变换角色成为了施工队。
徐淼开始录像后,上官文绛便拿起电锤,凶残至极地在墙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沈镜川再在一旁用撬棍捅进去,成片的水泥便雪花般落到地上,显露出水泥墙后方的空洞。
汪溯站在他们身后,直视着墙壁一块块脱落,露出钢筋,露出回填土。
她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一股混合了水泥、霉味和说不出来的古怪气息灌入鼻腔,让胃里感到略微翻腾。
等水泥层拆完了,上官打开手电,照亮土层,用小铲子一点点挖开零碎的砖土——几乎没有挖几下,森森的白骨就露了出来。
“……”
“我操——”上官下意识低声道,又连着呸了好几声,老老实实作了作揖,低声道,“咳咳,我说我操作水平不行……要是弄坏了你的骨头,实在是无意冒犯。今天是来帮你洗刷冤屈重见天日的,林晓同学。接下来我可要挖了,放心,我会小心的!”
虽然见不着影,但说不定正主就在头顶上盯着呢。眼见上官的动作小心了不少,汪溯闭眼吐出一口长气。
随着砖土剥落,完整的骨架终于呈现在四人眼前。
——那是一具多么痛苦的尸体。少女的鼻骨完全被打断,下颌骨碎裂,眶骨深深地向下凹陷,双手绝望地做出环抱自保的姿态,两腿蜷曲着,脚踝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折着。
只要看着这些,就能想象到她生前遭遇了多么惨无人道的折磨。
她被生生埋在这堵墙里,在过去的十一年中,在这无人问津的储藏室里熬过四千个日夜,不得安息、满腔愤怒。她的灵魂发出过多少绝望的哀鸣?她的怨恨可曾得到过一时一刻的发泄、解脱吗?她的大好人生中断于此,却用一个谎言就那样轻轻盖过了。
汪溯双手抱胸,直视着早已无法开口说话的白骨,半晌再度闭上眼。她说:“公安什么时候到?”
沈镜川查看手机,说:“刑侦到门口了,另外派了一批刑侦去堵陈建国的家门,等确诊了现场情况就实施抓捕。”
特情局的性质特殊,除了公检法最高层领导外,是不会将发现案情的具体情况告知其他人的。沈镜川对这套工作很熟练,已经编了一套完整的故事,等公安那边接手后,他们的任务就到此结束了。
“这个陈建国真是自投罗网,还敢在政务一网通上反馈情况,被我们逮了个正着。”说完,上官文绛又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徐淼疑惑地问:“这么说,不是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徐淼:“如果林晓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陈建国应该知道调查局的存在,哪怕他忘了,他那个非法组织的同僚也应该会提醒他才对。就算以他们的力量处理不掉鬼王,也没必要在造成实质性的危害之前就急匆匆地向上报告吧?被调查局发现,有什么好处吗?能犯下这么大罪行的人,看起来就对鬼魂毫无敬畏之心,不会这么轻易地被鬼王吓住吧?”
上官愣了愣,沈镜川和汪溯也对视了眼。
徐淼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这么想来,确实没错。”汪溯慢慢道,“陈建国第一面就认出了我才是领导,可当时明明是上官在主导工作。细想一下,他是不是还说过‘调查局’三个字?政务一网通上的责任单位,有写得这么清楚吗?”
沈镜川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你是说,陈建国是故意把我们引过来的?”
可是,为什么?
思考刚有些陷入僵局,楼梯上就很快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公安来了,这转移了几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