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汪溯。比起十八岁的时候,女人的脸明显多了一些成长伴随的风霜,更冷酷,更理智,更加疏远,带着不屑于掩饰的权衡与漠然。
他从对方的眼里看不到爱。那种令他渴求的、执着的,愿意为之而死的热烈的情感,并不属于失忆后的汪溯。
可他也早就不是十八岁时的那个男孩了。
“……当时,我冲了出去,却没能救下林晓。”杂物柜外,愤怒的尖叫声与身体扭打的响声相互混杂,接着是重重的锤击、锤击,无数的闷响,令他并不存在的心脏轰鸣而阵痛,“第二天醒来,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晓‘转学’,陈建国升职,日子如常过去,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鬼王看着她:“直到死后,这些事才重新被我记起。可我已经是死人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回来看看。”
“……”
汪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有很多问题可以问,比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死的?你现在想起来当时为什么失忆了吗?这种失忆的技术很成熟吗?还有,陈建国到底犯了什么罪?
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简单地拍了拍他的肩,而后推开杂物柜的门,挥开满地的灰尘,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根铁架,无声地来到了陈建国身后。
陈建国正将林晓压在地上,疯狂地喘息着,板砖一下又一下落下,伴随着鲜血飞溅。
越过陈建国的腋下,林晓圆睁着眼望向她——那张原本圆润可爱的脸被砸得鲜血迸溅、骨骼爆裂,随着她每一次遭到重击,她都用更大、更疯狂的声音尖叫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们救不了我!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汪溯拖着沉重的铁架,温柔地说:“没事的,我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好吗?”
下一秒,她掀起沉重的铁架,毫无波澜地向下砸去,重重地打中了陈建国的头部!
一下、一下又一下,汪溯常年锻炼的肌肉力量大得惊人,她的瞳孔在昏暗中反出亮光,说话的语气冷静又平和:“为人师表、教书育人,隍门一中竟然出了你这种败类,你还是人吗。”
陈建国的脑袋很快被砸得深深凹陷进去,呈现出一个极其可怕的弧度。
他倒在地上,双目圆整,痉挛了两下。没了呼吸。
汪溯扔开铁架,朝林晓伸出手,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
“……”林晓惊疑不定地盯着陈建国,“他、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啊,应该是吧。”汪溯瞥了他一眼,“我应该像这样杀过很多人渣,好熟练啊。”
林晓忽然看着她:“汪溯。”
“嗯?”
林晓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不是十八岁的汪溯。”
“你当然知道,毕竟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汪溯点了点头,“抱歉,其实我对很多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能先冒昧问一句我的同伴在哪儿吗?”
林晓:“你是说其他两个大人吗?他们就在现实。”
“我之所以选择了你,”她满脸是血地看向杂物柜的方向,冷冷地指了指钻出来的鬼王,“是因为他想要见你。”
鬼王厌倦地揉了揉脖子,身量随之变得高大,恢复了成人时期的模样。那股恐怖的威慑力也再度席卷而来,整个空间几乎都变得难以呼吸。
他看着汪溯,也并没有收敛力量,反而憎恶地发出一声冷哼。
“我尸骨无存,被灵符镇压,死后也无法为自己伸冤。”林晓飞起一脚踹翻了陈建国的尸体,凉声道,“终于遇到鬼王,我就拜托他喊点人来,只要有力量彻查陈建国,我才无所谓是谁。”
难怪。所以鬼王才会以那么奇怪的形式作乱,原来只是为了引起调查局的注意……
汪溯终于忍不住看着鬼王问出了口:“我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鬼王冷冰冰地盯着她,刚张开嘴唇,想说点什么——
下一秒,他的脸色蓦然变得煞白,捂住心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在剧烈的眩晕中泄出痛苦的喘息!
汪溯和林晓皆是一愣。
“闭嘴……闭嘴!”鬼王抱住头,对着空气暴怒道,“停下……停下来!!”
他在跟谁说话?
“我……我是……”他痛苦地大叫了一声,那简直是惨绝人寰的一种疼痛,光是听声音就感到头皮发麻。
刹那间林晓突然意识到什么,抓住汪溯往身后一挡;几乎顷刻间,鬼王失控的力量便如扎破的气球般炸开,将周遭整个空间扭曲、旋转,连带着他的身影也在气流中变得晦涩不清,只能隐约听见他断续的、极端愤怒的喘息——
“里世界”竟然开始坍塌了!
“我的尸体在墙里!去找我!”林晓高声尖叫,用尽全力拽住汪溯的手,将她重重地往后一推!
汪溯瞬间感到从粘腻的泥潭中挣脱开来,周围潮湿的空气、阴森的氛围和不受控制的焏,统统随之烟消云散了。
她靠着墙站稳,周围一片安静,地板干干净净,物资排放有序。
她回到了现实中的储藏室。
空无一人。林晓和鬼王都没有跟来。
世界恢复了正常,可她的心脏仍在飞快跳动。
汪溯定定地盯着储藏室的大门,一动不动。足足过了十几秒钟,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上官文绛的电话。
“去找破墙工具,带到储藏室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声音冷静又快速,“高度怀疑陈建国杀人抛尸,马上同步给公安,让他们随时待命。”
上官文绛那边一片寂静,似乎消化了片刻,才说:“收到。”
“还有,”汪溯看了看掌心,那里仿佛还留有余温,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谁了解我的感情史?我跟那个鬼王到底操他祖宗的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