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时晴紧紧盯着闻知雁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听到他提出的比赛后,闻知雁先是眯起眼睛,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再是眸光沉沉,似乎在想些什么,最后,闻知雁的眼神变得笃定,双唇抿起一条线,语气果断:“好。”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高时晴嘴角绽开释怀的笑意,道:“开始!”
下一秒,他速度加快,抢先向前冲,闻知雁没有犹豫,立刻跟上,两人迅速超过排在他们前方的一个人,在对方看傻子的疑惑眼神中,留下两道潇洒的背影。
闻知雁紧跟着高时晴,片刻未敢放松,提防着他再次突然加速,他维持着与高时晴一个身位的距离,调整着呼吸,没有缓冲的加大步伐令他身体的负担骤然加重,让高时晴带着他跑是很好的方式,这样会让他没那么难受。
高时晴对他的意图心知肚明,但他不在意,与闻知雁比赛本来就算是胜之不武,闻知雁的这种小技巧他也懂,只是,凭这样是没法在最后超过他的,对这一点,他很自信。
他们两人的举动让围观的人们来了劲,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为他们助威,嘴里还不停喊着“加油”“快跑”之类的话,平平淡淡的比赛没多大意思,顶多是凑热闹,现在这样才更有趣。
风念初、程忆甜和陆留真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陆留真道:“闻知雁在干嘛?现在就这样跑,最后两圈半他怎么坚持?他身体会承受不了的!高时晴我知道他,他练过跑步,问题不大。”
程忆甜面露慌张:“怎么回事啊,这个比赛不都是上去随便跑跑完成任务么?连走路的都有。”
风念初紧咬着唇,眼神里全是担心,她说不出话,不明白跑道上发生了什么,让这两个人提早进入加速状态。
“我去终点。”在他们还剩最后两圈半的时候,风念初语气坚定,她们这里是起点线,终点在斜对面。
说罢,她即刻转身,拿开陆留真的手臂,拼命挤出人群。
“风念初?”
陆留真正要跟上询问,右臂被人拉住,回头垂下眼看,程忆甜对他摇了摇头,道:“让她去吧,我们在这等着就好。”
愣愣点头,陆留真转回身,与程忆甜一起继续关注场上的情况。
还剩一圈半,闻知雁呼吸滚烫,只觉喉咙里都是铁锈味,他的脚步变得沉重,后背随着喘息剧烈起伏,前方的高时晴看着比他好很多。
还能坚持吗?闻知雁在心里问着自己,他的体力已快用尽,可是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一旦慢了下来,他就再也跑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高时晴背上,湿润的刘海打在他额头,十分难受,可他没有那个时间去抹开它们。
腿上的肌肉已经酸胀得发颤,他连跑出直线都只能勉力维持,视线开始模糊,他太累了。
可是,还有最后半圈,他还能跑下去吗?
高时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额上也冒着汗,这样的速度令他也有些难以承受,呼吸困难起来,但闻知雁的情况比他更不妙。
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高时晴没有任何预兆地后腿瞪向地面,全力冲刺起来。
闻知雁心脏猛地一沉,来不及思考,用仅剩的力气拼命向前追赶,晕倒也好,摔倒也好,追不上也好,他什么都不管了!
终点线几乎近在眼前,他不再去注意高时晴比他快了多少,他已经无暇顾及,唯一的念头就是他要拖着这副残躯般的身体跑到终点!
如果跑不动了,爬也要爬过去!
只是,在他逐渐迷离的双眼里,在那终点前方的一张张脸里,有一张脸格外清晰。
那是张眉头紧皱,面目扭曲,呲牙咧嘴,正用力从人群里挤到终点进出口处的脸,她头发凌乱,蓝白的校服也升起不少褶皱,十分狼狈,完全不似平日里淡定整洁的样子。
她是谁呢?闻知雁迷糊地思考,我认识她吗?
脑中闪过一双坠了星辰的眼睛,那天晚上,在暖橙色的烛光后,她清雅的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用期待的语气说道:“闻知雁,许个愿吧!”
他当时许了什么愿望来着?
他记得他的声音很干涩,像是艰难挤出来的,他郑重地对她说:“风念初,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手上有一块地方隐隐发烫,那里曾经滴过她的眼泪。
闻知雁想起来了,前方的那张脸,是风念初啊。
他现在后悔了,她的眼泪像是在他皮肤上烫出无形的伤疤,痛意直到今天才传遍他的全身,他现在全身麻木,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也感受不到手的存在,唯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马上要跳出他的胸前。
他的思绪飘到了天上,灵魂抽离了身体,他感觉自己在极速向风念初靠近,他想快点和她说:“我的愿望是假的,求求你,不要不来找我,不要不搭理我,也不要离开我。”
在闻知雁越来越昏暗的视线中,风念初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他咬上舌尖,感到巨大的疼痛,嘴里满是血腥味,被他囫囵咽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的眼里只有风念初的脸。
只是为什么?她要哭呢?
他的身体真的好疲惫,双腿灌了铅,奔向风念初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他脚底的触感是那么软,软得他像是马上就要陷进去了。
不,不是马上,是已经陷进去了。
闻知雁觉得他踩上了无边的沼泽地,沉重的吸力死死拽住他,淤泥裹上他全身,越是挣扎越是陷落,他失去所有的力气,只有冰冷的窒息感弥漫在他周身,他很快就要被沼泽吞噬掉,沉入永远的黑暗,剧烈的恐惧充满了他的内心。
然而有一双柔弱的手及时扯住了他的双臂,将他用力拉了出去,解救了他。
他全身疲软,无力地跪倒在地,身前有影子落下,他迷茫地抬头,风念初的脸近在咫尺,柔美的脸上挂着清泪,眼圈全红了,鼻尖也是红的,这不像她。
泪滴又落在他手背上,他在内心发问:“你在担心我吗?你在关心我吗?你在怜悯我吗?不然为什么要为我哭?”
在他黑暗的世界里,风念初身上散发着神光,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光芒,他想抓住她,向她请求:“救救我吧,带走我吧,来爱我吧。”
“风念初,我想请你当我的救世主,把我从泥潭里拉出去。”
可闻知雁没有这样说,他想抬手抚去她的眼泪,疲软的双手却一动不动,最终,他只能重重地向前倾倒,埋在了风念初颈间。
他喃喃地问:“我赢了吗?”
风念初哭着点头,声音颤抖:“赢了,闻知雁,你赢了。”
笑意染上他唇角,他像是被毒哑的夜莺,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恳求道:“风念初,救救我,你别离开我。”
然而他这微弱的呼救声被风念初听到了,她泪眼婆娑,用只有他能听到音量,给出承诺:“闻知雁,我救你,我不离开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闻知雁安心了,闭上双眼,陷入他不再害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