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可安拖着行李箱从白云机场出来的时候，广州正下着一场没头没尾的太阳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是热的，像有人拿喷壶往空气里打了一层潮气，黏在胳膊上、脖子上，怎么都甩不掉。怪不得古时候叫流放领南。

她给周时玥发消息：“到了。”

周时玥秒回：“手术。你自己打车来，密码还是老样子。冰箱里有水。”

这就是周时玥。忙得脚不沾地，消息倒是永远秒回。

亓可安跟导师陈明远来广州参加今年心理学会主办的会议，四天。周时玥在华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读专硕，规培第二年，租住在附近一个老小区。亓可安本来想订酒店，周时玥一句话堵回来：“你钱多烧的？来我这挤两天怎么了，你睡沙发还是我睡沙发不是睡。读医这么多年富着你啦？”

网约车穿过珠江，沿路全是榕树和骑楼。亓可安一开始没敢说话，毕竟打的是特惠车，之前好几次司机当着她的面说接这些单不挣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来旅游？”

“开会。”

“哦，学术的。”司机语气里带着一种广州人特有的、对什么都见怪不怪的松弛，“去吃点特色的嘛，竹升面、肠粉、烧鹅，荔枝正当季，增城挂绿，尝尝嘛。”

荔枝。

亓可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她小时候跟父母来过一次广州，路边有人卖荔枝，用竹篮装着，叶子还是绿的。她爸买了一斤，她蹲在路边吃了小半篮，当晚流了鼻血。她妈说“热气”，她爸说“苏东坡一天吃三百颗，她才哪到哪”。

车停在小区门口。

小区确实老，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发灰。但树多，榕树的气根从三楼垂到一楼，芒果树结了满枝青果子，还有几棵不知道名字的，开着一簇一簇的红花。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地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周时玥住六楼，老小区加装了电梯。亓可安拎着箱子到了第六层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靠着墙输密码，门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被周时玥收拾得很利索。沙发上堆了几本肿瘤学的书和两件没来得及叠的白大褂，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饭盒和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亓可安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周时玥：“冰箱第二层，给你留了荔枝。我们医院旁边水果摊买的，巨甜。”

亓可安打开冰箱。一个透明的保鲜袋，里面装着十几颗荔枝，个头不小，壳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她拿了三颗，坐回沙发上，一颗一颗剥着吃。果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想起司机说的“增城挂绿”，又想起她爸说的“苏东坡一天吃三百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荔枝。

确实好吃。好吃到她忽然理解了苏东坡——被贬到岭南，仕途算是到头了，但还能一天吃三百颗荔枝，好像也没那么惨。

学术交流持续了三天。亓可安每天跟着导师在医学院的各个会议室之间辗转，听报告、记笔记、在茶歇的时候吃两块小蛋糕。导师陈明远是国内亲密关系研究领域的权威，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看论文的时候眼睛毒得很。亓可安被他带了两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翻译成可操作的变量。

“小安，你这个被试招募方案写得不行。”第一天茶歇的时候，陈明远端着杯红茶走过来，“样本偏差太大，全是大学生，你研究亲密关系，光找十八到二十二岁的人有什么用？”

亓可安嘴里含着一块抹茶饼干，含混地应了一声，还没吃到重头戏。

“后面几天你自己安排，听听其他方向的报告，拓宽一下视野。”陈明远说完就走了。

亓可安把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导师的意思很清楚：接下来两天她可以放羊。

第四天是周六，周时玥难得休半天，早上十一点下夜班回来，进门就看见亓可安还窝在沙发上睡觉。周时玥把她被子掀了：“起来。陪我去买菜。中午给你做顿好的。”

“你夜班不睡？”

“睡什么睡，下午再睡。”周时玥已经麻利地换好了衣服，“快起。时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