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坐这边,和爸爸聊聊平日里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祝老师很照顾我,班里同学也很好。”
“这样就行,我就说没人能不喜欢我闺女。我听说你同桌是个男生啊,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没有就行,你性子软,被欺负了就要告老师告家长。可千万不能忍,可别像小时候那样,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小姑。”
“知道了。”郑则欣第一次和郑晓峰面对面谈心,有些别扭。
她幻想过无数这样父母一方心平气和问她学习的场景,没想到竟是在医院实现的。
“有什么事不要憋着,安心学习,有我和你妈妈呢。”郑晓峰想了想,发现他对自己女儿的了解甚少,只知道她在含章读高三,成绩优异,便感慨道,“我姑娘上学就是省心,我之前那个同事天天辅导孩子作业被气得肝疼,天天和我们抱怨,如果他和他妈猝死了看他那个逆子怎么留在京城。”
郑则欣不知道回复什么,就安静倾听,等到她爸爸把他们公司同事的孩子都谈论完了,刚想说一句不会出错的祝福话,突然听到他感叹:“我发现我真的不了解你。”
她眼睫一颤,没有抬眼。
“你明明是我的女儿,身上一半流淌着我的血脉,鼻子耳朵脸型像我,可我就是不了解你。”
她想说:没关系,还有时间。可是在他们是在医院住院部,走廊人来人往,往另一栋楼走走,那里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
他们真的还有很多时间吗?
“没想到躺到病床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郑则欣目光落到被子上。
她爸爸意识到这点又能怎样?出了医院,还是和往常那样。
“不用的,爸爸。”她努力勾起唇角,“我现在也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周自齐。
他脸上惯常挂着笑容,有时懒散,有时认真,有时乖巧。
如果在这里的是周自齐,他会怎么做?
也会和她一样吗?不知道怎么办,就努力笑得乖巧。可是她很久都没笑过,已经不知道牵出笑这个动作的肌肉是哪几块。
他的社会化程度很好,绝对不会像她这样被家人偶尔流露的感情打得措手不及。
或许他会懒洋洋地笑笑,摆手说:“不用,我没你们过得也很好。”又或许,他会说,“我不需要你们真情流露,不需要陪伴,我只需要资源。”
午间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鼻尖,他握住她的手渡来的温度,低头背书垂下的眼睛和拱起的纤长脖颈,汗湿的头发,乱糟糟像机翼的刘海,以及那一撮调皮的头发。
他真的不需要陪伴吗?
“孩子大了……”
郑则欣抿紧唇瓣。
周自齐会怎么做?会不会说“我又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郑晓峰似是看见郑则欣的逃避,“我听说你同桌今天生病了。”
“是的。”郑则欣悄悄松了一口气,“发高烧了,晕在座位上。”
“病要紧。”
“嗯。”
“你同桌学习怎么样?”
郑则欣卡了一下,道:“他生病都在背英语。”虽然是她强迫的,但是她最后没强迫他也主动背了那些词组。
“好啊,学习用功好啊,你可要向他学学,你们一同进步。”
“嗯,知道了,我会的。”
等到从医院出来,郑则欣拿着东西坐上网约车,才恍然自己惊出一身汗,兜里手机一震。
【爸爸】:「转账5000」
【爸爸】:尽情花,花完再找我要。
手机又一震。
闫清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个音频。
【闫清】:好听,好听,听得我月经都来了。「流口水.emoji」
她点开是一段外国情话音频,声线低沉浓醇,像是故事盛大的谢幕,又像是在耳边说情话。
乍一听,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退出,她不喜欢。
而这时,张定雨又发来哭哭的信息。
【张定雨】:没抽到!我没抽到!
*
【吴助理】:少爷,已经开奖,中奖名单也已经统计好。
【北无稗子】:好,你看着办吧。
周自齐打完这句话,继续写作。
他写秋天的银杏叶,写学校的连廊,写熟悉的味道,写平静的眼睛,写密密麻麻的笔记。
又写午后的阳光,讲台的粉笔,总是反光的白板。
继续写一切都是白色的。
唯独一个人是深蓝色。
像海一样蔚蓝。
深邃至极。
扔进去一颗石子,转而化为沉寂。
就这样……
午间的光线跳到她发丝上,镜片上,肩上,她坐下来陪着自己。
如果那一刻不会过去就好了。
就是他丢脸丢大发了。
【吴助理】:少爷,殷家三小姐的生日宴会在这周六举行,你要去吗?
过了一会。
【北无稗子】:不认识,不去,我怕生。
【吴助理】:那周五只有二班同学的生日宴会呢?我听说郑同学也参加,你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