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齐坐在床上抬眼看她,整个人皱皱巴巴,扇形的羽睫下的眼睛湿润,像在眼眶内嵌了两颗灰蓝色的玻璃珠:“同桌……”
看见他这一副模样,郑则欣脑海里影视剧无数的豪门秘辛闪过,抿了抿唇,坐回位置上。
少年怔愣一瞬,歪头,对她笑,睫毛像是鸟雀扇飞的羽翼扑闪,又喊她一声:“同桌……”
“嗯。”郑则欣垂下眼睛,从兜里摸出一本活页小本,左上角穿着一个环,她把环拆开,抽出一半递给周自齐,“你还病着,背会英语吧。”
周自齐:“……”
沉默一会,她又道:“我会陪着你的。”
“谢谢同桌。”他笑眯眯地接过。
郑则欣没有听出这一句话有些咬牙切齿,继续加码:“你先背,两个小时后我提问。”
“……”周自齐看着手上这摞不厚,但实在说不上薄的笔记,估摸着有一二十张:“同桌,我要全背完吗?”
“不用,按照你们普通人的速度……”她想了想,“一个小时应该能背完六十个短语词组。”
“行……”面前男生垂下眼眸,去看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面,含糊道。
郑则欣眉眼松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已经开始背书,此刻竟觉得他特别乖,和蜜糖有些像,心底发软。
还没收回目光,某位很乖的周姓男孩偷偷掀起一只眼皮,和她对视上。
周自齐:“……”
郑则欣目光淡淡地看他。
周自齐默默又收回去。
她险些笑出来,这点倒是和蜜糖不像,蜜糖不想干的事就装作没听见,不想吃的粮直接用鼻子拱到地上。
比蜜糖……略通人性。
“不想背英语?”
“也不是……”周自齐又开始含糊其辞。
“那是什么?”郑则欣不肯放过他,“单纯想看我?”
她只是随口打趣一句,没想到对方咳了一声,“是啊,同桌,你这么有魅力,我偷看一眼不过分的。”
她愣了几秒,才道:“按照你这样讲,在咱们班最有魅力的是祝老师和纪律主任。”
“……”周自齐默了几秒,突然像是抓到什么破案线索的侦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同桌,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看你了呢?”
“……背多少词组了?”
“同桌,你转移话题。”
“不背的话我现在提问。”郑则欣站起身,摊开手要本子,声线平淡:“正好今天我要检查孙哲笙的功课,早些回班也好。”
周自齐没了声音,低头继续背。
“背书最好张嘴,哪怕不出声。”
他照做。
她坐回去,看着剩下的活页本子,上面已经滚瓜烂熟的词组根本进不去脑子里。
吃完午饭,她拿着买的面包回班,发现怎么也叫不醒周自齐,一摸他额头,温度滚烫,急着送他来医务室拿错了本子,这个上面的知识点她已经复习过。
按照她的性格,他家人来的那一刻,她就应该回班去学习,而不是在这里和周自齐玩“你看我,我看你”的游戏。
为什么呢?她低着头分析。
或许是看他可怜,察觉到他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幸福。
又或许是让她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刚来京城水土不服,发烧到肺炎住院,父母请完护工就不再现身。反而是那些骂她是虱子、土鳖、乡下野猴子的同班同学看了她两次。
直到她出院,医生给她父母打电话,她父母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在医院。
她收敛情绪,看着手上的词组,在脑海里编英文短文,默读出来。
阳光从干净如虚无的窗户照进来,照亮这一方小天地,能让人看清房间内穿着校服的男女。
一个在床上盘着腿,默背着什么,时不时皱下眉头;一个坐在椅子上,镜片后的眉眼平淡,超过考纲的词组并没有让她显出几分不耐。
他们两个人专注背书,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阴影站了一会,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郑则欣编完短文,抬眼又抓到周自齐偷偷看她:“会背了?”
“同桌,我感觉我的脑袋热热的。”
郑则欣下意识站起身,把他刘海往旁边一撇,手背放到他脑门上。
有些灼热的温度传到她手背上,有些出汗,一低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让她想起刚破壳的雏鸟。
她思维一滞,收回手,抿抿唇:“还是有些低烧,要不你再用温度计量一下?”
“好。”
她把温度计甩完递给他,坐回位置上,“你背不下去吗?”
“嗯……”周自齐刘海仍向外炸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美人尖的那撮头发更是随心所欲翘着。
原来他有美人尖。
她好像也有。
郑则欣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毫无形象,沉默两秒,又站起来,用手指轻拨,帮他把刘海归位。
指尖传来额头的温度,男生乖乖任她动作。
定的时间到了,温度计拿出来,果真有些低烧。
郑则欣拿着温度计出去询问医生。
周自齐盘腿坐在床上,静默两秒,学着郑则欣的动作用手指拨了拨刘海。
“完了。”他喃喃自语。
郑则欣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低头背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轻了几分:“医生说正常,证明已经在降温了。你背多少了?”
*
晚上,郑则欣去看望自己的父亲。
郑晓峰见她来了,连忙摆手让她过去,指了指床边的东西:“我前同事刚刚过来看我了,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吃吧,和你朋友分点。”
“好。”
郑晓峰笑得看不见眼睛,怎么看怎么感觉自己的女儿优秀,“没几天爸爸就能出院了,你有想吃的饭吗?我出院后给你做!”
“我想吃糖醋小排还有马蹄虾仁饺。”
“好好好。”郑晓峰,“我听说你有同学最近过生日,还有钱吗?用不用我给你发一点。”
“不用的,我有钱,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