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段路,郑则欣反而比母亲领先半步。
小姑家门口是如今人最多的一户,响器班子还在吹着《孝子泪》。
声音几乎穿透半个村庄。
无数人都在门口或蹲或站聊天,打眼一扫,几乎每个成年男人指尖都夹着烟。
不知谁说什么,爆发出一阵声音。
门口的桌子上还摆着已经拆封的一条烟。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抱着一盒烟在玩。甚至还有人起哄让那些不抽烟的人抽。
和北京截然相反的场景。
烟雾缭绕遮住这些人的脸,显得狰狞。
郑则欣站在门口,原本还算雀跃的心,腾起一丝怯。
她沉默进去祭拜,再出来时,和一个长相熟悉的同龄女孩对视上,还没走上去,那个女孩就躲到了人群后面。
郑则欣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
那群同辈,注意到她的视线,移过脸看她,面容熟悉,眼底却好奇夹杂着陌生。
风吹过她的衣摆。
她妈和她爸是一个村的,是“晓”字辈,隔得没几步远,表亲和堂亲从小一起玩,算是青梅竹马。
只不过,很不幸,她离开四年,这四年足以让他们形同陌路。
四周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她扫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众人,已经能推测出他们一家在村里的风评。
无非是白眼狼,不认祖宗,去北京这么多年还没落到一个京城户口,废物之类的。
尤其是她父母在她小时候,不顾所有人反对,卖了镇上房子放狠话要去京城,在京城落户。
而现在户没落成,父母年龄一大,不再是优质劳动力,又有几套房贷压身。
可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嘲讽,猜测他们什么时候能夹着尾巴滚回来。
她顿感无趣。
打开手机,张定雨给她发了好几个消息,大致翻了一下,蜜糖被那个男生收养了,还被允许拍了一段自媒体。
后面是转账,两万五。
郑则欣:?
【Gear】: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干什么?今天我只充了一万二。
【张定雨】:那个大帅哥给的,给了我五万,让咱俩平分。
郑则欣惊讶,钱烧得没地方花?
【Gear】:洗钱的?
【张定雨】:他不是收养蜜糖了吗?这两万五里面包含之前看病的钱。
【Gear】:……那他还挺有钱的
【张定雨】:很有钱,非常有钱,也非常帅,没见过这么帅的,来接他的车都是我不认识的牌子。
【Gear】:没准是他打的网约车呢
【张定雨】:反正我打的比亚迪司机不会戴着白手套,给我开车门
【Gear】:……
【张定雨】:有了这些钱,我的喵咪之家的小猫们又能改善伙食了!哈哈哈哈,感谢富哥的赏赐!「合掌合掌」
【张定雨】:赶紧和我一起拜。
【Gear】:「合掌合掌」
张定雨去准备猫粮了,郑则欣无所事事翻看手机,没人找她,打算先背单词。
突然,“呵忒”一声,一口浓痰,吐到她脚边,她抬眼,见是一个抽烟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反应,又扭头和一群抽烟男人聊天。
上到国际,中到国家政治,下到周边家庭。
最后起承转——现在大环境经济不好,赚钱难,赚一万块钱都比过去困难。
郑则欣按灭手机,不想听这些人吹牛,打算挪地方。
其中一人突然瞄了郑则欣一眼,声音不小:“按我说啊,都是脑子有病的人才去京城?当初那谁谁俩口子多风光,把镇上房子卖了,闺女都不要了,还要去京城。结果混了半辈子,京城户口影子都没摸不到!”
“一家子去京城当哈巴狗去了!”
有人啐一口浓痰,用脚在地上碾了碾:“不就是嫌咱们乡下不好,按我说,学历越高越崇洋媚外,你们看看网上那些清北华京的学生,有多少留在中国的。”
“是啊,去个京城,一年就只回来几趟,连板凳都没坐热就走,真替他们感到臊得慌,典型的白眼狼,忘了根在哪!”
他们越说越猖狂,面目扭曲。
郑则欣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一双眼睛黑漆漆,像极了黑洞。
有人和她对视上,猛地被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脸色一会青一会紫。
“现在没拿到京城户口,都留到京城,那拿到京城户口还得了,岂不直接去美国,去舔美国人去了!”
被吓到的那人让周围人别说了,却被淹没在声音里。
“一个小丫头片子,怕她作甚。”
“就是可怜那闺女,跟他们一起在外头,还没京城户籍,嫁到当地,找不到好婆家,嫁回咱这,又相当于远嫁,可不是被婆家欺负的命吗?”
郑则欣握着手机,盯着他们,直接开口问:“你们在说我家吗?”
那群大老爷们显然是没想到郑则欣能出口呛人,开始胡搅蛮缠:“我们提你名字了?你这闺女怎么这样?小心嫁不出去。”
又是熟悉的打法:起承转——嫁。郑则欣已经听得脱敏了。
“是吗?”她晃了晃手机,“我不管你们在说谁,我可是从头到尾都录着音的,你们可以想想看,你们键政的言论捅到警局,能拘留几天。”
似乎是这里动静太大了,传到了其他人耳朵里,她妈妈郑晓旭活也不干了,匆匆赶来,拉住郑则欣手臂,想要息事宁人,把她往屋里拉。
郑则欣脚下却生了根,直直地盯着那群人:“道歉。”
“好了,则欣!”郑晓旭没拉动。
“道什么歉,你这姑娘怎么这样!懂不懂尊敬长辈!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我告诉你,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可是娘家人,是为你撑腰的。改明儿你被你老公打了,我们可是为你出气的!是你的底气!”
郑则欣险些气笑:“我不需要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我只需要道歉。”
最后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对着他们窃窃私语,时不时感慨摇摇头。
瓜子皮落地的声音不断响起,几乎要把郑则欣埋进去。
“还不道歉吗?不道歉我可是要放录音,让周围人好好听听你们怎么嚼舌根的。”
“你们围着这干嘛呢!都各忙各的去。”一个围着围裙,拿着锅铲的中年男人粗狂声音落在众人耳朵里。
周围人见是郑晓峰,让开一条路让他过去。
郑晓峰挤进去,拍了拍郑则欣的肩膀,“好了好了,好闺女,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你不是想吃席上的肘子吗,爸爸现在正做着肘子,你来当监工。”
“不行。”郑则欣拒绝,叛逆地想要一个道歉,却被自己父母强行拉走。
一个唱白脸:“则欣乖,咱听话,不给他们一般见识,这可是最疼你的小姑的葬礼,别让小姑在地下还担心你。”
一个唱红脸:“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不听父母的话了吗?!”
离得远了,还能听见身后那些人不加遮掩,嘲讽的声音……
或许是小姑的死,或许是猫的惨样,又或许今天被一群人拿刀威胁,逃跑时眼镜还止不住往下掉,再或许是天龙人给她的两万五,不知好歹地生起忌恨。
理智被吞没。
“凭什么……”
“好了好了,听话听话。”郑晓旭红脸也唱不下去了,知道自己行为窝囊,在女儿面前挂不住脸,只得拍着自己女儿肩膀,强颜欢笑:“乖,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是不是?”
母亲强压的哭腔,让郑则欣理智回归。
她妈妈为了落户京城,是不是也这样低三下四。
一股无力感淹没全身,只得道:“我想办个新眼镜。”
没等郑晓旭回答,郑晓峰一口答应下来,“好好好,等有时间就去办眼镜,我闺女想办什么样的就办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