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杂的城中村,热浪翻滚,满溢的垃圾桶被蒸出一股臭味,警车声由远及近,划破静谧的空间。
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响彻在巷子里。
少年背着书包,怀里抱着一只已经昏迷的小猫,额角汗水滑下,马尾半散,贴着纤长白皙的脖颈。就像一条条小黑蛇在缠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快窒息过去。
她一边跑,时不时推一下眼镜。
无论推上去多少次,没跑几步又会下滑。
两条腿开始酸胀,胸腔疼痛,像肺部破了一块。
这一暑假的运动量都在今天达标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巷子这么长,长得不知跑了多久,天气炎热。
报警……
对,还要报警。
虐猫和带刀聚众斗殴的性质不一样。
跑到巷子口,一个声音急促地催促:“警察同志,我哥们马上要被打成臊子了,你们可千万要救下他!”
突然,男生惊恐状:“怎么会有死猫?!有人虐猫!”
见警察来了,郑则欣松一口气。
一名警察往她这赶,拿出警官证,“是郑小姐吗?”
“对。”郑则欣点头。
“要送到宠物医院吗,我来抱吧,我跑得快,能开车。”
“好,谢谢。”郑则欣把怀里的猫给她。
警察不愧是警察,和她这个坐在班里刷题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没几步就超了她一大截。
怀里一轻,她停在原地,大量氧气骤涌入,猛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弯着腰,眼前发黑,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
下一秒,臂弯被稳稳托住,一名警察把她扶到阴凉处。
对方递给郑则欣一块糖,又不知道从哪捡来一个包装盒,撕成两半,一半让郑则欣垫在屁股底下,一半给她扇风。
“小同学,还晕吗?”
“已经好多了,谢谢。”
“行,等其他人出来,我们去警察局做笔录。”
“姐姐,我们能不能先去做笔录。”郑则欣仰头,眼镜遮住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色,但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悲伤,她把铁路app打开,“我下午要回老家参加葬礼,已经定好车票了。”
“稍等,我请示一下。”
“谢谢。”郑则欣垂下眼睫,姿态狼狈,气质沉闷,加上占据半边脸的眼镜,脸色苍白,唇瓣脱皮。
看着可怜兮兮,像极了没人要的小孩。
比前几天大闹警局的的小团体顺眼许多。
警察心软下来,把纸板塞进她手里,走到一边请示上级了。
不一会儿,警察请示完,声音柔和:“走吧,小同学,我们先回去。”
“好。”郑则欣垂下眼皮,遮住眼睛里的情绪。
做完笔录,走出来的时候,可怜小孩郑则欣被投喂了许多小面包,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
她道谢,打听完蜜糖所在的宠物医院,就告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迎面被押送进来一群人。
郑则欣一眼就望到那个男生。
无他,他在这群人里太过出挑惹眼,不论是那张精致到被造物主偏爱的脸,还是鹤立鸡群的身高,和周围人腰平齐的大长腿。
在京城,有这样的身材,这样的脸,绝非平常人。
他勾着身边人的脖子,一副“好哥们”的样子,低着头,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是在说什么。
一群人只有他在说话。
长袖的衬衫被他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白色T恤,叠戴的项链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看不清吊坠是什么样子的,被太阳一照,亮亮的。
还是个潮男。
郑则欣收回目光,走进,才隐约听到他是在威胁旁边的“好哥们”不要说出去。
她脚步顿了顿,没和对方打招呼,径直错开。
她并没有把对方那些“先垫付医药费,出警局给她”的话放心上。
这些富家子向来凭一时兴致行事,新鲜感一消失,转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
到了宠物医院,猫正在做检查,守在门口的警察看见她过来,站起身说,检查费她已经全部垫付了。
郑则欣道谢,在警察的再三推阻下,把检查费给了对方,她是学生,对方也大概刚毕业,正是工资最低,最艰难的阶段。
她家里虽然没有京城户籍,也没在金钱上缺她的。
手机开始震动,距离发车还有不到两小时。
她按掉,意识到不能再耽搁了,找到绿泡泡里的绝育流浪猫的志愿者,大致告诉对方蜜糖奶糖的事情。
对面直接打来一个语音通话,开门见山:“你妈妈不让养,你打算怎么办?放我这里吗?”
“对。”郑则欣按按眉心,“如果那个男生不打算收养,我希望放你们那里,直到找到领养。”
蜜糖的惨状她是看在眼里的,很有可能大小便失禁,落下终身残疾。这样的小猫很难找到领养。
“我会经常看它的。”
“知道啦知道啦,哪怕你不来看它,我也会照顾好的。可怜猫猫遇上了坏人类。你现在在哪?我过去。”
“还是那家宠物医院,我下午还有事情,不能等你。”
“行,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又不是没断奶,前台百分之百认识我。”
电话那头轰隆隆的响,能听见对方跑来跑去,声音远远传进手机:“我忘了问,此事性质恶劣,蜜糖能不能作为证据出镜?”
“等另一个男生来到后,你问他,他是另一个救助人。”
“知道了。”
郑则欣挂完电话,和警察说明情况,交换完联系方式,就匆匆告别。
离开前,让前台去查蜜糖的卡里还有多少钱。
听到卡里的钱不多了,就把自己名下一张银行卡的钱全部转进去了。
而后赶回家,胡乱洗个澡,打车赶往高铁站。
*
一路高铁转出租,出租转大巴,大巴转摩托车。
高楼转变为低矮的房屋,大片田地出现,小狗在跑,小猫趴在房屋上睡觉,白鹅嘎嘎嘎地长着翅膀乱跑。
摇摇晃晃进村后已经天黑。
她妈妈早已等在村门口,看见她到了,不由分说就往小姑家里拉。
四周正在唠嗑的大人边唠边往她们这偷偷看,嘴上噼里啪啦磕着瓜子,脚下已经堆成一座座坟。
郑则欣不幸和其中一人对视上,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她,脸上是麻木的表情,瓜子立在黄黄的门牙下,舌头抵住,一咬,一声响。
瓜子皮坠落下来,似是变成人坟。
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收回视线,握住母亲的手紧了紧。
村口离小姑家有点距离。
她妈妈走得很快,郑则欣的手被她死死握着,一路上经过很多人,都没有打招呼。
他们一家三口,离家太久了。
路上的村民说话的不说了,摘菜的不摘了,浇水的不浇了,都停下动作,盯着她们。
视线随着人移动而移动。
郑则欣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像只小动物般浑身炸毛。
四年没回家,老家怎么变成这样了,像极了孙哲笙说的规则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