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眼神沉甸甸的,像沁满了水的湿被,重重地蒙上来。
熟悉的痛感,骤然从胃部翻涌而起。丁姚的脸色苍白,这是老毛病了,每次她一难受就会这样。
林洁冷淡地看过来,“丁姚,幸福小区的项目,是你做的吧?怎么捅出怎么大的乱子?”
哪怕恶心得厉害,丁姚也强忍着,“是由我前期对接的。但也是住户同意,才签了字。全程,我并没有改动什么。”
金玉露听见这话,本就偏激的情绪更加无制。她刚要冲过来,就被保安眼疾手快地摁住她。
“放屁!当时说的分明不是这样。户型不一样,装修也很差。才搬进去三天,我孙子就生病住院了。”
中间,老太太还掺杂了几句粗鄙的市井俚语。
丁姚并不难过。
她抿着唇,冷静地解释,“金女士,户型由政府统一分配,你既然肯签第一份协议,想必没有异议。至于装修有所改动,也不是我弄的。”
“够了!”
话没说完,林洁出声打断。“小丁,不用再说了。”
另外两名高管上前,脸上虽有不耐,但还是安抚她,“金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现下人多,场合不便,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金玉露并不吃这一套。她要的就是人多,够难看。
“少装!我今天是来要医药费的。就是因为你们的装修,小航航才生病住院。这笔医药费,你们必须给!”
林洁的脸色也很难看:“金女士。刚才已经说了。一个小员工的过失,公司概不负责。孩子住院,也不一定是装修的问题。最近降温,许是受凉感冒。”
金玉露立刻反驳,“不是装修还能是什么?刚搬进去没几天,我孙子就住院了。”
林洁没了耐心,“这里是万佳,不是你随便敲诈的地方,你再不走我就报警。”
说着,她给安保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这个老太太弄出去。
金玉露冷冷甩开来人的手。因为衰老,她的眼皮耷拉着,迸发出凶光。
“不赔是吧?行!那你报警吧!让整个京市都知道,你们万佳欺骗老人,害得小孩生病住院!”
“你们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初给我看的图,分明就不是这样。以为我会怕?呵,我以后天天来这里闹。”
活脱脱一副泼辣姿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来万佳办事的客户。或许,金玉露就是吃准这一点。
这么一闹,不到中午,整个万佳都传遍了:永泰工程出了纰漏,一个老太太来公司索要五十万的医药费。
“五十万?太多了吧?明摆着敲诈啊。”
“那可不。听人说,那天林主管都气炸了。”
“这钱到底是谁出?公司还是小丁?”
“当然是她了。谁让她擅自改图纸。”
“不对劲吧。她就一个小员工,为什么要改图纸啊?”
“这我哪儿知道。反正都在传是她。”
“啧,挺倒霉的。年关摊上这事。”
李橙有点佩服如今的丁姚。
流言传得飞起,每天顶着各种眼神,却丝毫不受影响。
但还是有一点影响的。
旁人的桌案,文件满当当,她的桌面,却是空空的。
李橙抿唇,从金玉露那件事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家都默认这一切。
其实也正常。
成年人都忙着自保,见义勇为,是学生时代才会做的傻事。
格子间里,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咖啡和方糖的气味很重。
黄予恩在打资料。
突然咔地一声,方才还运转着的打印机停了下来。
这下,办公室连一点噪音也没了。沉寂得可怕。
207只有这一台打印机。
但黄予恩急着要用。她下意识看向四周,想找人搭腔,“奇怪,打印机怎么坏了?”
年纪最大的老严说了句,“这机子有十七八年喽,难免有些老毛病。你拍它几下就好了。”
黄予恩试着拍了两三下,机器还是没反应。
她险些急哭,“没用啊。谁会修打印机?我急着用!”
没人起身。倒不是因她浮躁功利,算不得人缘好,只是没人会修。
“予恩,别急啊。应该是打印机坏了。你在群里报修一下。”
“一定要赶在明天上午之前修好啊。拜托啦,林姐还等着看我的文件呢。”
火不烧上谁屁股谁不着急。
呼——
黄予恩深吸一口气。
不印了。反正那份材料,又不是她要看。
就算林洁急死,万佳倒闭,同事上天堂,也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这么一想,黄予恩干脆破罐子破摔。她把打印机的材料,又拿了出来。
刚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过来。那人面容莹白,穿着羊毛开衫,娴静又漂亮。
黄予恩吓得往后退了退,却摆脱不掉肌肉记忆,“丁姚姐。”
丁姚颔首。她没多说话,低头倒腾了几分钟。
再然后轻轻一拍,十几年的老机器终于运转。
按照往常,大家都会笑着打趣,“小丁,你真厉害啊,人美心善,还会修打印机啊。真是谢谢喽。”
但现在,众人看着她,神情微妙。
黄予恩也差不多。
因为金玉露那件事,丁姚业务减少,也被大家无形孤立。
虽然丁姚是她带教,但也只限最后这几天。这种时候,还是少牵扯为好。
黄予恩快速又别扭的嗡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