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柏易的伤口不再渗血。医生为他换药,再包上一层干净的纱布。
再过四五天,就可以拆线。
病房白压压一片,窗边那棵树的叶片,也掉完了。
柏易觉得无聊,让丁姚推他下楼透透气。
丁姚担心他的伤,偷偷去问医生。
医生说,可以出去,但不能停留太久。
丁姚问护士借来轮椅,又找了条薄毛毯,盖住柏易的腿。
傍晚黄昏,丁姚推着轮椅,来到医院的小花园。
之前,因为要找金玉露,她来过这里。
那时候是中午,人还挺多。现在是黄昏,人很少。
丁姚觉得挺好,人少了就不会磕磕绊绊,也会碰伤柏易。
京市秋日的黄昏,天高地阔。晚风穿过树丛,清清凉凉。
现在时间还早,再晚一点,能闻到叶片上霜露的气息。
丁姚蹲下身,锁好轮椅的车刹。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柏易说,“这样就不会动了。”
旁边,是一张户外躺椅。
丁姚走过去坐下,和轮椅上的柏易并排挨着。
住院部的病房一格一格,就像小小的火柴盒。
丁姚忽然偏过头,问身边的男人,“柏易,你知道我们住在哪个病房吗?”
暮色漫落而下,勾勒出柏易清峻的侧脸。他给丁姚指了个位置,“在那里。”
丁姚找了好一会儿,“在哪里?”
柏易一只手闲闲的搭在轮椅上,“再往上一点。”
丁姚说,“这里吗?”
柏易蹙眉,“不对.....往右边一点。”
丁姚终于找到那个位置,尽管,它跟其余的病号房没有区别。
远处,是高耸的办公楼。
丁姚又问,“柏易,那你知道明骏是哪栋楼吗?”
柏易又很快的指了个位置。
丁姚迟疑的开口,“你确定吗?”
柏易无比笃定,“确定。”
然后,丁姚反手就给他一巴掌。“确定什么啊确定?明骏离这里很远的。还有,刚才那个病号房,你是不是也瞎指的?”
柏易抿唇不语。
这时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但丁姚还是看到柏易的长睫轻颤了两下,就像蝴蝶扑闪翅膀。
丁姚认识柏易的时候,他就是个路痴。
小学一年级,他才搬到梧桐巷。从梧桐巷到学校,要拐两个巷子,再走一小段路。
路程并不远,但每次放学,柏叔叔都会骑着摩托来接柏易。
尽管,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传言说柏易没有妈妈。
但还是有很多小孩羡慕他。
羡慕他怎么那么酷,每天都可以坐大摩托来学校。
过了两个月,某次放学,校门口没有那辆惹眼的大摩托。
散学铃已经过去半小时,柏易背着书包,准备自己回家。
丁姚也等到了陈晓蓓,两个人吃着棒棒糖,才踏出校门。
陈晓蓓眼尖,她拉住丁姚,“唉,姚姚,柏易今天怎么不骑大摩托了?”
丁姚只看到一个小小的人,背着大大的书包。
她认得这个同学,他是新搬来的,也住在梧桐巷。
但现在,他和她走了相反的路。
丁姚第一次跟他说话,“柏同学,你是不是迷路了?”
小学生柏易挺住脚步,他的耳朵,比系着的红领巾还要红。
他认真的告诉她,“我没有迷路,我在回家。”
那时候,丁姚就笑了。
这人是个路痴,嘴还犟。
但丁姚还是带他回到了梧桐巷。
巷子口,两棵梧桐树枝繁叶茂。柏易站在那里,迟迟不动。
丁姚疑惑的问,“你怎么不回去?”
陈晓蓓不耐烦的叉腰,“喂,你该不会连自己家都忘了吧?这么路痴,怪不得天天让家长送。”
柏易依旧认真的说,“我记得路。”
陈晓蓓毫不客气的笑出声。
柏易不说话,他衣角攥得绷紧。
丁姚心想,完了,陈晓蓓嘴毒,他肯定是被气哭了。
可下一瞬,小男.孩朝她说了句谢谢,就转身离开。
那句谢谢,很轻,细若蚊呐。直到多年后,丁姚也觉得是那天的自己出现了幻觉。
鉴于本尊就在眼前,丁姚虚心求证,“柏易,我和陈晓蓓带你回梧桐巷的那次,你是不是说了句谢谢?”
时间跨度太大,柏易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哪一次?”
他记得,在芜城念书时,他总是和丁姚一起上下学。来来回回无数次,他已经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