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回房间的路上,他隐隐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他转过身,目光扫了一下院子里停着的车,然后敏锐地发现,那辆路测车不见了踪影。
然后,他又凭记忆扫了一下于斯年、秦然、孙峰入住的房间,此时均是窗帘紧拉,一片黑暗。
其实,不止是他们三个的房间,其余房间也都关上灯,进入了睡眠状态,只有24小时的前台还有人在。
于是,他走到前台问了一声:“请问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车呢?”
他一时心慌,忘了加定语,所以这话是个泛指,但老板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意思,框定道:“贴着车衣的那一辆?”
“是。”
“哦,刚那美女也问了我这个问题,她本来以为丢了,让我赶紧查了监控,后来一看是她助理开走了。”
周时勉听到这儿,说不清为何,心忽然一沉:“然后呢?”
“然后她借了我的车,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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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于斯年在寻到后半句诗的美梦中,恍然冷醒。
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大兴安岭的秋凉,为了保证自己后半夜睡得安稳,她去前台找工作人员又拿了一床被子。
他们居住的木屋建立在主房之外,中间隔着院子,分置一南一北,这也就意味着,她去前台时,要穿过这个院子。
那会儿的她虽然醒了,但人还处在浅睡眠状态,就连走路都是半眯着眼睛走的,抬起的半盏目光,只是为了保证自己不会摔倒。所以,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只是本能地扫了一眼,好确保周遭环境的安全。
可就是这一眼,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告诉她不对劲。
定睛一看,熟悉的斑马纹,消失不见。
瞬间,一个猜想在她心中成型,她跑到前台求证,而监控证明了她的猜想没有出错。
在给秦然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之后,于斯年求助道:“老板,借一下您的车钥匙可以吗?您放心,您这里应该有监控吧,我保证,如果您的车子有任何损坏,我双倍赔偿。”
她就这样开进了下着雨的黑夜。
雨夜的路比她预想的要险得多,雨水顺着山体往下淌,路面又窄又滑,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远便是浓稠的黑暗。弯道一个接着一个,每过一次,轮胎便发出一声闷响。万幸中的万幸,是这条路他们在前天白天的时候跑过,也是这份经验帮助着她冷静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危险之角。
不知开了多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两点微弱的红光。
是车子的双闪。
淡淡月光下,她其实看不清楚那辆车的轮廓,可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确定,就是这辆车。
这里的地势最为险峻,石头和树枝拦在了路中央,她没办法,只能停好车,推开车门跑了下来。
雨还在下,冷意扑面而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一边朝那辆车跑,一边喊出了声:“秦然!秦然!”
终于跑到车前,她打开车门,却发现车内空无一人。
绕了一圈,她这才发现车子前面已经因剧烈的撞击凹陷了进去。
就在她快要被巨大的不安淹没的时候,她的右前方终于传来一道声音:“于总监,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于斯年跑过去,果然看到了一身泥泞的秦然。
“我.....我怕山体再滑坡,我就从车上下来了,这里有遮挡,应该比较安全。”秦然颤抖着声音说道。
“你是不是傻!”于斯年声音忍不住拔高,“我都说了,数据丢失不算什么事,我能承担,也能解决,你这样逞英雄,是想把命丢在这里吗!我问你,什么数据能比人命重要!”
秦然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瞬间就哭了出来,此刻的她也害怕,抬手紧紧抱住了她:“我错了于总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于斯年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强势冷静了下来:“好了不哭了,拉紧我,跟我一起回去。”
“报警了吗?”于斯年紧紧拽着她的手,问。
秦然“嗯”了一声:“手机没有信号,打不出去电话,但是车子应该自动报警了,不过好像通讯有些问题,因为车内管家响起来的时候我在说话,但是那边好像并没有听到。”
于斯年:“没事,车内有定位,应该能找过来。”
只是时间问题。
可这个时间,放在这里,是个大问题。
人在大城市时常会有一种错觉,以为夜晚永远灯火通明,以为救援电话随时能拨通,以为拖车能24小时待命。
可在山野之间,这些没那么容易实现。
雪上加霜的是,等她们返回到车上,这才发现,老板电车的电量并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去,并且在这样的山路上倒车,有极大的危险。
于斯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选择把车子往后慢慢退了几百米,这样就避开了山区。
“我们可能得在这儿待一晚了。”于斯年综合考量后,说道。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最安全的,因为前后都是山区,这块平地很好地规避了山体滑坡等风险,如果贸然开回去,车子没电停在半路的山上,那才是无路可退。
还好她们晚上都吃了晚饭,所以体力撑到明天根本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冷。
不过,扛一扛也能扛得过去。
她这样想着,然后就看到一件湿泞的外套,套在了她身上。
“我有肉,我不冷,真的。”秦然举着自己的肱二头肌,说道。
于斯年听了,把外套还给她:“再逞强你就真要写检讨了啊。”
车窗外的黑夜,越来越深。
传说,很多神话故事的灵感,都诞生于黑夜。
那个能满足你三个愿望的阿拉丁神灯也是。
后来,有人顽梗,说如果他遇到阿拉丁神灯,第一个愿望要许:可不可以再满足我三个愿望。
如此循环往复,他就可以数无尽的心愿,让阿拉丁来满足。
所以啊,你看人类多贪心。
但此刻,周时勉不贪心,他只想要一个愿望,那就是她平安。
还好,上天偏爱心诚之人。
他呼喊的那一声声“于斯年!”终于完好无损的,传到平安的她的耳畔。
于斯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可置信。
直到她推开门,看到一个跑下车、朝她奔跑而来的身影。
好奇怪,她怎么会在如此惊险的时刻想起,她刚在睡前查阅的诗句。
那是一本诗集,里面融合了很多诗人的作品,有个博主将喜欢的页面拍摄,上传到了社交媒体,所以,她在找到这首诗后半句的同时,也连带着看了其余被收进这首诗集的诗。
「尽管我的春天已经足够明艳,我还是要向你邀约——」这首诗的后一页,是诗人知更的一首:
「爱之繁体,是雨打窗檐,奔走路远,心不从简。」
爱的繁体,是愛。
昨晚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解读,只一眼,她就觉得诗人知更的文字是何其精准,又何其壮美。
三点水是雨落倾盆,夂是紧随其后,中间,是被简化成“一”字的心。
可这一刻,她恍然明白,诗人之所以能成为诗人,他的文字,绝不仅仅只美在意境和韵律,更美在人生况味。
是你在被文字之美震慑之余,忽然发现,诗中所述,不从简的真心,原来真的存在。
就像此刻的漫天风雨。
她身处其中,一身狼狈泥泞。
他却不顾所以,踏过泥泞,穿过风雨,紧紧拥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