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宋穗面色阴郁地坐在对面,助理打着遮阳伞,在她身后站着。
周浠棠将剧本递给她,“这是最新版的剧本,您先看看。”
宋穗挑起剧本,带钻的美甲随意掀了几页,丢在桌上。
“根本没按我说的改,这不是我要的。”
周浠棠下巴微扬,等她继续说下去。
“首先名字就得改,许佳,路人感也太强了,再有就是……”
她挑剔起来,神态和当年的Jossie多了几分相似。
周浠棠全程一言不发,在她说完后,将桌上的录音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点开手机,当场拉个群,把出品方、制片方、导演、包括宋新桥全部拉进来,点开录音笔的播放键,在群里播放。
听着自己的声音,宋穗脸涨红,“谁叫你录音了?!”
“需求太多了,为提高效率,我们拉个会,群里这几位,但凡有一位同意,我这就提笔重写。”周浠棠抬指点开视频会议键。
宋穗一张脸紧绷,就在这时,宋新桥的电话进来了,大小姐黑着脸接起来。
周浠棠听得清楚:“她来了,你差不多就得了。”
深知宋新桥意有所指,周浠棠的脸色并没有比宋穗好多少。
然而宋穗挂断电话,挑衅意味却有增无减。
“你以为除了宋新桥,我背后就没有人了?”
周浠棠看向她,面不改色,整个人却如掉入冰河里。
那些你不想面对的问题,总会有朝一日滚成雪球,正中你的眉心。如果这枚雪球是压垮她和沈烬川之间被时间消磨的,脆弱关系的致命一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老师。”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对峙。
孟予之正手拿剧本,向这边走来,走到跟前,他微微倾身,“聊一下?剧本方面。”
宋穗:“没看到我们正在……”
孟予之平平看去一眼,她顿了顿,弱弱地说完:“我们在说话。”
“还有事吗?”周浠棠问向宋穗,以一种送客的姿态,“我们要谈正事了。”
宋穗张了张嘴,憋不出话来。
孟予之拖了把椅子坐下,将画满标记的剧本递到周浠棠手里,两人的气场交织成一道无从介入的屏障。
宋穗瞪视了会儿,忿忿地起身走了。
余光见她走远,周浠棠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出来孟予之只是来解围的,便没有追问他是什么事。两人安静坐着,没有寒暄,也跳过了解释,气氛倒也没有尴尬。
前方不远处,正在拍苏郁的戏份。
她坐在轮椅上,刺眼的阳光直射她苍白的脸。
他们投入在剧情里,很久没说一句话。
上次的相遇,被默契地略过了,就好像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一样。
周浠棠悄悄看孟予之,他有所察觉,偏头看回来,刹那的目光相接,又各自收回视线。
“红绳戴上了?”孟予之问。
“是啊。”周浠棠低头看自己手腕,细细一条红绳,成了只有他们共享的秘密。
“很漂亮。”孟予之说。
“谢谢。”
她看见孟予之手里的特大杯黑咖啡,不禁感叹:“我要是这么个喝法,还能睡得着觉就好了。”
孟予之笑了笑,问她:“还吃安眠药吗?”
“试过戒掉的。”周浠棠答。
“成功了吗?”
“差一点就成功了。”
“这段时间,我也试过戒咖啡的。”默了会儿,孟予之说。
“戒掉了吗?”
“没戒掉,反而喝得更凶了。”很明显。
周浠棠咬了一下下唇,垂下眼睑。
又是一阵沉默,春天的山风扬起草木的清新,寂静中,有着万物生长的声音。
“演缚亦鸣感觉怎么样?”一镜拍完,她问孟予之。
“有点难。”孟予之望着远方。
“哪儿难了?”周浠棠不信,脱口而出道,“其实完全不用纠结,你演成什么样子,缚亦鸣就是什么样子。”
“是吗?”
并不是他出演缚亦鸣,是缚亦鸣由他而生。她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临摹着他的样子诞生的。
这种事情,他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呢?
还敢不敢和她并排坐在这里,谈笑风生?
“是的,你是个优秀的演员。”周浠棠说,“我不觉得这个角色对你来说,有什么难的。”
“我总是很难把握,他对女主是克制占上风,还是欲望占上风。”空气微凝,孟予之没转头,轻声问,“你觉得呢?”
周浠棠轻抿唇瓣,按下飘忽的心跳。
“这两者不冲突。”她试着拿出专业来分析,“可以时而,时而。”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孟予之问。
见她不做声,脸颊的红从薄而白皙的皮肤里一点一点透出来,孟予之垂头笑了笑,“这就叫站着写字不腰疼吧。”
周浠棠不敢反驳,也不敢去看他。
苏郁那边几场戏拍完,机器调度的空挡,又热闹起来。
宋穗正拿着周浠棠给她的剧本,过去找朱导的麻烦。
朱怀升一手叉腰,一手在本就没几根毛的头顶搓来揉去,表情已经出离。
他之前还注重形象,走哪儿都戴着假发片,现在已经顾不上戴了。一眼就看得到头皮的发顶凌乱着,好像风一吹,就又能带走几根。
“我得过去了。”周浠棠手支在座椅扶手上,预备起身。
孟予之伸手,按住她手腕,“周浠棠。”
他手大得,结结实实围了她手腕一圈还极有余量,掌心炙热。
隔着衣袖的布料,传来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和上次在飞机上一样。好像他每次抓她的手,都预料到她会逃,所以才如此用力。
逃脱不掉,周浠棠悚然看他。
他微微蹙眉说:“这烂摊子,你不是非接不可。”
周浠棠有些诧异,讪笑了声,“职责所在。”
可对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目光甚至多了几分急切。
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初来这座城市的那天,蚀骨的高热中,那个老太太也是这么担忧地看着自己。
随后的漫长岁月里,就再也没有类似的回忆了。
她后来问应辞,当时在想什么呢?
应辞说,她在想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命运能不能对她好一点呢?
孟予之慢慢放开了手,看向不远处和朱怀升争执的宋穗,仍蹙着眉。
“没关系的。”周浠棠安抚性地笑笑,随即起身而去。
孟予之条件反射地起身,提步跟上。
看样子,她一无所知。
他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