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复工不久,《沿海公路》顺利定稿,进入开拍前最后的冲刺阶段。
有了沈展宁的暗中运作,周浠棠终于能以“无济之舟”这个名字,加入何宇光的工作室,成为了《沿海公路》的编剧之一。
《沿海公路》还没有开拍,何宇光先给她派了个急活:去《良梦》剧组救火。
一番沟通下来,才知道是宋穗被塞进组了,搞得天下大乱。
朱怀升安插了个几场戏的小角色给她,可她嫌不出彩,逼编剧团队给她另写一个原创角色。
“拍都快拍完了,给她写原创角色?”何宇光在电话里气到笑。
“宋总怎么说?”周浠棠问。
“两边和稀泥呗。”何宇光无奈道,“他的意思,给现在的角色加点戏。”
“那加了吗?”
“加是加了,但是大小姐不满意。现在在磐石岭拍着,三个驻场编剧,一个心肌炎犯了,必须回来看病。另外两个经验浅,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想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好了。你对剧本熟悉,而且那天的饭局我就看出来了,你能治她。”
“您想让我怎么治她?把沈烬川搬出来?”
“我知道你的底线,你不会的,”何宇光笑说,“我也知道你有你一套办法,足够独当一面。”
“您知道得还真多,”周浠棠摁着眉间,“不知道的也很多。”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我知道这事有点职责之外了,去不去在你。你去这一趟,《良梦》的联合编剧势必要加你的名字,考虑考虑。”何宇光说。
想起宋穗,周浠棠好不容易按下去的猜疑,犹如圣甲虫般从脚底下钻出来,密密麻麻往上爬。
“宇光老师,我是觉得……”
“或者‘文学顾问’?你前期对剧本的意见,帮助蛮多的。”何宇光说,“你觉得什么?”
“……”
差一点就要说出心中的顾虑,毕竟一个人憋太久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讨论工作时说这个,未免太不专业。
“没什么,”她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她靠在客厅偌大的沙发里,迟疑不决。
眼前是乳白色调的家饰,一尘不染,光洁的漆面呈现出冰冷的质地。
过年那件事似乎被定性为误会一桩,从而翻篇了,但生出的芥蒂,却像藤壶一样,在她和沈烬川共同的空间里野蛮生长。
这段时间,他们相敬如宾,努力对彼此乖顺,有求必应。
却反生出一种试图将同极磁石强按在一块儿的徒劳感。
只有将自己关在小书房写剧本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
当天晚上,她给何宇光回了电话。
“我去。”虽然感觉像吃了只苍蝇般恶心,但她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当然去。”
没有人能拦住她走出这里的决心,十个宋穗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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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磐石岭那天,是个风清气朗的周末,汽车驶离灰蒙蒙的市区,沿盘山公路而上。道路两旁被浓郁的绿色填满,飞鸟鸣叫着,在树丛中起起落落。
气温好像是一瞬间由冷变暖的,要不是出这一趟远门,周浠棠还不知道,春天已经悄然来临了。
随着与京市距离的拉远,她有种久居实验室的动物,被放飞自然的兴奋感。
清晨的山风灌满车窗,冷冽而湿润。
沉重的峰峦成了后退的背景,云絮被甩在身后,视线一寸寸抬高,视野中出现坐落在半山腰的一排排民宿的屋脊,那正是剧组栖身的地方。
周浠棠目光放远,期待与忐忑交织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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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予之和何呈安、孙剑煦做完妆造,聊着天往片场走。
经过去往民宿必经的石阶时,孙剑煦胳膊肘撞了撞孟予之,“那不是舟大吗!”
孟予之看过去,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推着大号行李箱,沿青苔遍布的小路拾级而上。
她脚下的深棕色马丁靴,鞋带系得紧致利落,栗色短款风衣的衣摆被风微微带起,内里的白衬衣面料挺括,露出线条锋利的尖领。
“肯定是来对付那个宋穗的。”孙剑煦说。
何呈安遮着阳光仔细往下瞅,“有点帅啊,开一小车,单枪匹马就过来了。”
孙剑煦纳闷,“那个宋穗到底什么来头?原作者亲自来伺候她?拍到这份上了,剧本不会大改吧?”
“舟大能伺候得了那尊瘟神吗?”何呈安忧心道,“上一个都被气出心肌炎了。”
孟予之轻推了他一把,“别聊天了,帮忙。”
何呈安顺势拉上孙剑煦,“走,搭把手去。”
两人喊了声“舟大”,一路小跑过去。
周浠棠停下脚步,发现是他们,笑着挥了挥手,目光上巡,落到孟予之身上。
视线交汇,她在心里默念了句“好久不见”。
孟予之没有上前,等两人接应到周浠棠,就径直走了。
一路上,何呈安他们没少抱怨宋穗,说她一度想跟男主有感情戏,被孟予之严正拒绝了。
周浠棠咂舌。
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周浠棠谢过二人,独自前往民宿办理入住。
驻组的其中一个编剧安安帮她一起归置了行李,一边整理,一边简单介绍情况。
这里的三栋民宿,大部分都是剧组人在住。
她们住的这一栋,大部分演员也住。一共四层,周浠棠所住的四楼,还住了孟予之、苏郁等演员,和两个编剧。
周浠棠擦拭笔记本电脑的手轻轻一顿,“宋穗住哪间?”
“她住市区的酒店,每天有专车接送。”安安说。
“现在人在组里吗?”
“在片场那边,目前正按原剧本拍,至于她要求的那些改动……”
“明白了,咱们过去吧。”
周浠棠将几页剧本检查过后,装进邮差包里,提在手上,又拿了瓶房间里的纯净水,出门去往片场。
监视器后方十来米,树荫底下支着驻组编剧的摊子——
几把帆布折椅,一张掉漆的折叠桌,桌面摊着剧本和几杯凉透的咖啡,视野能看清整个片场。
今天拍外景,戏份在山间疗养院后方的草地。讲的是女主被仇家迫害,关禁数月,重获自由后,在疗养院修养期间的内容。
片场正在作开机前的最后准备,各部门忙成一锅粥。
周浠棠没看到宋穗,倒是远远就看到监视器前的吴芯念。
后者高兴地挥舞着双手跟她打招呼,下一秒又盯向监视器,对着手里的对讲机发话:“摄制组,三号机位再往左推半米。”
周浠棠默默看着她忙活,想起上一次一起工作,还是大学毕业,刚步入社会那阵。
她们加入了同一个项目组,一个在何宇光手下当编剧,一个是导演助理。
两个除了赤诚,一无是处的职场菜鸟。
记忆里,吴芯念不是端着各种咖啡,就是为道具颜色不对,演员时间乔不上这种芝麻小事奔忙受气,她婴儿肥的脸蛋上永远挂着热情,被脾气不好的导演骂了,也不见半点气馁。
几年不见,婴儿肥不见了,从前质朴的笑容里,多了一份自信和魄力。
真好。
“您好,”回忆被打断了,一位年轻工作人员上前,“我是宋小姐的助理,宋小姐请您上房车里谈谈剧本。”
周浠棠抬眼看去,不远处停着一辆纯白的大型房车,在原生态环境里,显得有些违和。
她将折椅向后一拖,邮差包搁在身前的折叠桌上,“就在这儿说吧。”
“这里?”助理面露为难,“这里太晒了,还有蚊子。老师您就别为难我了,房车里还舒服。”
“去带话就是。”
周浠棠不咸不淡地说,唇角始终勾着淡淡的弧度,说是温和也不为过,那样好看的笑容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助理僵持了一会儿,怏怏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