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未见,他脖颈和喉结的线条更加分明,肩背更能撑起衣服,话也比以前少了。他不说话时,那份压迫感更重。她看见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
照片上,Jossie和印象中一样,有着一副瞧不上全世界的神气,如果那时的周浠棠看到,一定会觉得她很酷。
然而如今更让她在意的是,Jossie的相貌竟和才认识的宋穗有八成相似。
之所以在岛上没认出来,一是太久没见,记忆稀薄,再就是她给人的感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或许年少视角与如今有所偏差,或许十多年的海外生活真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宋穗没有了公主的高贵,只保留了公主的傲慢与挑剔。
周浠棠大感不妙,对着照片,她越来越确认她们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沈烬川在饭局上,和宋穗装不认识呢?
她立刻给沈烬川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还有多久?”她努力使口气平稳。
“还有一会儿……”
挂断了。似乎是手机被人夺走了,也可能只是她的脑补。
她没有再打第二通。
深知自己其实一早就被放鸽子了。
别墅静悄悄的,她独自坐了会儿,实在不想奉陪,披上大衣就去车库取车,往市里开。
市里那个空荡的家,好歹熟悉,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
回程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途,她在服务区喝了杯咖啡,小作修整。
回到市区,将近凌晨一点。
这座城市总算在烟火阑珊后睡去了,大年初二的凌晨,街道上冷冷清清,就连平时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也鲜少有亮着灯的。
周浠棠在半路停了车,打开手机查看,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然而在别墅时的七上八下已经过去了,冷静之后,她开始在脑中预演最坏的可能,路程很长,预演了几百遍,再不能接受,也脱敏了。
况且,这些都还只是无根无凭的猜测。
她摇摇头,将胡思乱想抛到脑后。
没有亲人的大年初一,就这么在等待和猜疑中度过了,不甘心。
她干脆拿起手机,搜索最近的通宵影院,直奔影院而去。
白天人头涌动的购物中心,这时鲜少有人。
影院门口,数张风格迥异的海报中,有孟予之的那一张,格外耀眼,是他那部贺岁大片。
一部战争题材的影片,孟予之是男主,饰演一位年轻的革命者,后被俘入狱,受尽折磨,在胜利前夕光荣牺牲。
是周浠棠最不敢看的一类片子,尤其此刻,被摧残了一整天的神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可那张海报似乎有魔力,只看一眼,戒断反应就卷土重来。
这么晚了,她心想,没有人会知道她来过,看完,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她买了张票,按老样子,锁定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顶灯熄灭后,同排及前座又稀稀拉拉来了几位,黑暗里人影晃动、落座,荧幕亮起来,四周再没有动静。
第一个镜头,就是孟予之一身戎装骑在马背上,在硝烟中疾驰。
他骨相铮铮,肩线笔直如山脊,双眼如野草般蓬勃。
身后一轮初升的太阳紧跟着他,仿佛这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将光明带进了涂炭的战场。
以前,每次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周浠棠都会有这样的感慨,孟予之那张脸,合该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在世人面前。
而他那时,只不过是个二、三番专业户,和大荧幕无缘。
没想到,她的预言实现了。
孟予之不负所望,每一帧都和她之前所想一样完美。
可惜有很多镜头她都不敢睁眼——
炮火连天下血肉模糊的伤口,被俘时满脸鲜血之下的坚毅眼神,以及,最后的就义。
四周不时传来撕开餐巾纸的声音,她紧张极了,眼皮最后一丝缝隙也合上,紧紧压实,掌心浸湿一片。
耳边镣铐啷当,声声沉重,她不敢呼吸,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向胸腔。
“砰——”一声枪响。
她心脏一砸,鼓起勇气睁眼。孟予之直挺挺倒地,血从口鼻中流出。没有遗言,甚至没有倒地后的挣扎抽搐,就是这么残酷。
死亡来得不留余地,无数次九死一生,艰难逃险的年轻将领,生命终结在了黎明前夕。
周围传来抽泣声,她也忍不住,纸巾按住眼睛,哭得稀里哗啦。
除了因为悲情的落幕,更多是掺杂了积攒的压抑。
借着昏暗的灯光和窸窣的抽泣声,她践行了孟予之“哭要大声些”的建议。
果真很爽,哭声被片尾震天的唢呐完完全全掩盖。
片尾播完,也哭尽兴了,只不过妆花得一塌糊涂。
荧幕黯淡下去,观众开始起身离场。
她躬身,手肘支着双膝,将湿漉的脸颊埋在掌心里,耳畔全是窒闷心跳的回响,像敲击骨缝的鼓点。
就这么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这时,前后左右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就在她以为可以全身而退,无人知晓时,一道阴影蓦地靠近,很轻很静。
还未抬眸,心脏先轰地往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