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回程的飞机,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暮色四合,月亮咬着天边最后一点橙色的微光,慢腾腾爬上来。
飞机穿越云层,渐渐地,窗外就只剩一片漆黑,耳边是引擎轰鸣声,时间跟静止了一样。
周浠棠在引擎声中睡着了,这是她第一次在飞机上睡着。
梦里,她仍身处机舱,周遭由夜航时微弱的顶灯照亮,孟予之在她身旁,越过她的脸,看向窗外。
她将头偏向他,问:“为什么帮我?”
孟予之的视线微动,移到她脸上,再下移到她的唇,他缓缓挨近,眼睫轻颤了一下,深暗的眸光在睫毛的阴影里晃动。
周浠棠呼吸一屏,惊醒。
身旁,孟予之转过脸,见她胸腔起伏剧烈,担心问她:“没事吧?”
狭窄的安静机舱座位,他低沉的声音像支羽毛,撩骚在她惊魂未定的心脏上,她脸涨红。
“做噩梦了吗?”孟予之笑问。
“嗯。”
她半天说不出话,脑中反复循环那句“为什么帮我”,问不出口。
约莫又过了一个小时,谁也睡不着。
“周浠棠,问你个问题。”孟予之杂志翻完了,托腮,偏头问向她。
“什么问题?”周浠棠结束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周浠棠失笑。
可是他都给她看了。
“我直觉,不会是真名,应该是孟老师之类的,能不能确认一下?”
这种情况,藏着掖着更像是有事,况且,根本没什么好藏的。
她将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备注是“谢长离”。
孟予之嗤一声,仰向椅背一靠,似乎有点失望。
“不喜欢吗?”周浠棠不解。
“怎么,我的名字烫手?”孟予之乜斜一眼。
“当然不是,可是,谁会不喜欢谢长离呢?”周浠棠一笑,她不敢将这个名字说得太大声。
说完才发现,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压低了音量,所以不自觉得靠得很近。
她又想起那个梦,脸一瞬间就烫起来。
“那我是谢长离吗?”孟予之问。
周浠棠尾指一蜷。
这个问题对于她而言有点致命。
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强迫自己将荧幕里的人,与荧幕外分开。
告诉自己,演员,对于她一个创作者来说,只是一个容器而已。
他的魅力,他的触不可及,众生平等。
耳边又只剩下机械的嗡嗡声,她有些害怕,就像那天在沙滩上一样,怕她的秘密被他发现,咬住不放。
几秒空白过后,孟予之说:“这名字不好,长离长离,太晦气。”
非常认真的神色。
周浠棠松一口气,脱口而出:“我很喜欢谢长离。”
“那你知道谢长离喜欢什么吗?”
周浠棠沉默。
谢长离是一个反派,喜欢一个到死都得不到的人——
注定会跟男主奔向幸福生活的女主。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很久,白噪音似的嗡嗡声徘徊在舱内,偶有人说话,声音也是极小的,字句暧昧不清,就和他们方才一样。
“孟老师——”
“叫我孟予之好吗?”
孟予之出声打断,他的眼神和梦里如出一辙,唇色是饱和度低的粉红色,唇瓣之间留有一线,再近一点,就能碰到她的唇,周浠棠分不清,难道又是个梦?
就在这时,突来一阵颠簸,周浠棠的注意力瞬间从孟予之的嘴唇上移开。
广播响起:“飞机现在遇到轻度颠簸,请您系好安全带……”
失重感来袭,周浠棠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和其他乘客一样惊叫了一声。
下一秒,孟予之的手握住了她的。
握得很紧,像是一道钳制,怕她被颠走,怕她抽出来,不知道。只看见手背青筋浮起,蜿蜒到衣袖之下。
再一阵颠簸,他五指收紧,指甲因用力泛出白色。
颠簸持续了三分钟,后面频率和强度都越来越弱,最终回归平稳。
握住她手的力度却一点不见减弱。
周浠棠盯着那手,又盯向孟予之,对视一阵,他才放开。
仍是方才,问“叫我孟予之好吗“时的眼神,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祈求意味。
周浠棠慢慢将手从扶手上挪开,放在自己腿上,两人视线回正,不再说话。
不久,飞机降落。
夜里十一点多,一样是在离酒店很远的路口。
周浠棠说:“晚安。”
孟予之:“晚安,周浠棠。”
两人转身,分道扬镳。
周浠棠一边往酒店走,一边回何宇光的消息。编了个理由说跳去另一个岛玩,那边信号不好。
何宇光问她好不好玩。
她回说一般吧,握着手机,咬了咬下唇。
这一天过得大起大落,跟过山车一样。
酒店大堂的灯光一照,视线骤然由暗转明,脑中几分恍惚。
分神的一刹,一个旅客迎面走来,将她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