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孟予之还在原来的位置等她。
一道高大、可靠的身影,插兜倚墙,背微微前倾。
见她出来,他没有立即迎上去,只是远远看她,眸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睛上,分明什么动作也没有,却像是一个密实的拥抱。
李婶跟着出来,往周浠棠的手心里塞了一个小锦囊。
“做了个小手术,已经没事了。”她悄声在周浠棠耳边说,“你别太担心。”
周浠棠握住李婶的手,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最大力气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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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回程机场的候机室里,周浠棠拆开了那个锦囊。
里面是一条寒澈寺求来的红绳,中间串着颗剔透的玉珠,珠身刻有“平安喜乐”四字。
她看着红绳,激动又开心。
孟予之买了饮料回来,将热牛奶递到她手边。
周浠棠道谢,接过牛奶,举起手腕,在孟予之眼前晃了晃,腕间一条细细的红绳。
“奶奶给我求的。”她说,那样子像极了得了荣誉,又努力掩饰骄傲的小学生。
孟予之手背抵着鼻尖,笑出声来,“李婶告诉你的?”
“李婶没说什么,但肯定是呀。”她一脸笃定,看样子,谁要是质疑,就要做好跟她拼命的准备。
“那肯定是。”孟予之温声附和。
周浠棠眼睛都眯起来,视线相触,又红着脸别开了。
两人并肩而坐,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其实沈展宁说得没错,”周浠棠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我就是骗了老太太,才能住进沈家的。”
孟予之:“怎么个骗法,我听听看,要不要报警。”
周浠棠笑,看了下时间,反正还要等很久,怀着前所未有的好心情,她开始思索从何讲起。
首先想到的是苏清阮。
苏清阮很聪明,虽然不是读艺术专业,在艺术方面很有灵性,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
嫁给沈璁,聪明、美丽、能力、伎俩,她都用尽了,沈璁看重她,但公婆正眼也不愿瞧她。
所以即便生了两个儿子,依旧没有地位。
沈家家大业大,世伯兄弟盘根错节,深知她底细,她那几年遭受的白眼可不算少。
这大概也是她尽心尽力耕耘沈氏艺术基金会的原因。
有了社会地位,在家族里,也能被高看一眼。
但这都是后话。
基于这层背景,当年的她想将失祜的周浠棠接过来养,并不容易。
但是不久,她等来了契机。
沈老先生病重,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医生建议临终关怀介入。
只有沈老夫人不想放弃,礼佛半生的她去寒澈寺跪着抄了三天经文,求了道签,签文写道:
“寒灰拨尽待星明,沙海寻芳解宿酲。
十载空山无点染,移来一树海棠青。”
周浠棠的家乡正是海源县沙窝子村,勉强可以说通,但其他的,就挨不上边了。
“苏姨立马给我改了名,连年龄也找关系改了,我那时九岁,被改成了十岁。”
“所以你原名?”
“我原名叫周浠。”她看向孟予之,郑重说出自己的名字。
“周浠。”孟予之低笑了声。
“笑什么?”周浠棠问。
他将手机按亮,递到她面前,给她看微信上的备注。
只有一个“浠”。
周浠棠吃惊捂嘴。
“早说过这字儿好看了,”孟予之说,“水是流动,木是栽培,是规训,原来是加上去的。”
周浠棠的心微微一颤。
“那后来呢?”孟予之问。
她暗自平复,继续说道:“假的故事骗得过沈老夫人,骗不过佛祖。没等我进家门,沈老先生已经驾鹤西去了。但是老太太诚心信佛,还是遣人将我接过去,说好歹见上一面。”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在路上我发了高烧,烧到意识模糊。后来听说,来沈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烧到四十度,在梦里胡言乱语,拉着沈老夫人的手,叫了一晚上奶奶。”
“我叫的其实是我自己的奶奶,她刚去世不久,恍惚间,又出现在我梦里,我当然拉着她,不让她走了。”
“但是老太太她……她就这么收留了我。”
“高中毕业那年,我们的骗局暴露了,老太太知道了真相,要把我赶出家门。”
“其实当时,我已经成年,就要上大学了,自己养得活自己。但是苏姨不肯,那时,沈氏艺术基金会在艺术节、商界和慈善界都已经举足轻重,她在社交圈有了地位,气性也高,偏不肯让欺负过她的婆家好受,所以搞出了个高考状元的新闻,让老太太骑虎难下。”
“最后,老太太被气得住到寺里,再也不肯见我和苏姨,而我也从老太太家,搬到了沈家。”
从始至终,孟予之的反应一直很淡。
“所以,看起来你是被悉心栽培的金枝玉叶,其实,只不过是苏清阮用来对抗婆家的工具罢了。”
他的语气像谈论窗外的天气,却一语道中周浠棠最深处的阴影。
“她明明可以低调地资助你,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把你接到家里来。”他补充。
周浠棠低眉,轻咬着下唇。
孟予之能看透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想不到?
“你的存在,你的优秀,一定让家里那些叔伯姨婶,和他们的孩子既忌惮,又膈应吧?”
周浠棠眼睫一颤,脑中浮现起世伯和表兄妹们对待自己,那存着小心,又收着恶意的微妙态度。
“……别这么说,”她反驳,“苏姨对我,不是没有真心。况且,我也算不上优秀。”
“等你接管了艺术基金会就不一样了,再说……”
他本想说,嫁给沈烬川,才是最后的赢面,理应再恭喜她一句,就快要得偿所愿了。
可是喉头忽然间艰涩,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吐出那个名字。
默了默,嘴角一扯,带出一抹苦笑。
“我现在,有点能共情展宁了。”
周浠棠蹙着眉睨他,“那你要报警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垂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怎么会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