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倘若说给孟予之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展宁还不知道无济之舟就是你,我不是大嘴巴的人,也不会听风就是雨,不然刚才,也不会帮你。”孟予之语气随意,像是朋友之间,共谋一件全天下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周浠棠什么也没说,偏头眼神一对,共谋似乎就这么落定了。
吴芯念安利过,孟予之私下人品也是很好的,如今她亲自验证,不仅人品好,还有着极其可怕的洞察力。
“咳咳,你刚才读得很好,让我感受到了科班出身的震撼。”她另找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的大学?”
“稍微,查了一下。”周浠棠舌头打结,随后补充了句,“你是男主嘛。”
“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演缚亦鸣吗?”孟予之问。
“不会是因为小说名吧?”周浠棠不假思索道。
《良梦》的原著名是《予之良夜》。
孟予之手撑在身后,看向前方草坪,“看完剧本之后,我又去看了原著,缚亦鸣这个角色,复杂程度不亚于女主,有很多可挖的地方,看得出来,你对他很用心。”
“……看剧本就可以了。”周浠棠低头。
默了默,孟予之说:“我又看了你所有的书。”
风轻云淡的一句,在周浠棠心里掀起十级地震。
“你开玩笑。”
“你不信?”
“我不信,你报几个书名。”
拜托你是骗我的。
孟予之一口气将她的书全报了出来,按时间顺序说的,包括她高中大学时期,在网上写的那些,卖不出去的黑历史。
周浠棠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蝴蝶落在他肩膀》我看了两遍。”
周浠棠小指抽动了一下,拇指不经意扣起左手背的疤,直到感觉到疼了才回神。
“青春,校园文,你也爱看吗?”她顿了顿才问出口,“你是小姑娘吗?”
孟予之嘴唇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最终只是说:“我自己也奇怪。”
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转头对上周浠棠难以置信的眼睛,天地间静了那么一刹。
片刻,他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以后还请多指教。”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周浠棠冲口而出,随后解释道,“我是说,今天只是被宇光老师叫来见世面的,我不会参与后续拍摄。”
“这样啊。”孟予之敛眸,倒是没显得多失望。
过了会儿,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那天,你没事吧?”
周浠棠反应了一阵,“你是指?”
“我看见你在那幅《巨鲸搁浅》面前哭。”
“我没哭呀,”周浠棠不自觉攥紧手里的剧本,“倒是你很奇怪,是不是看错了?”
表情管理方面,她向来滴水不漏。否则,在那样的场合哭,也太可怕了。
“我是先看到那条鲸的。”他停下来想了想,“没流眼泪就是没哭吗?”
周浠棠一凛。
她不会忘记那条巨鲸。
它的眼睛仅仅是一个黑色的窟窿,却透着莫大的痛苦——
它不是猝然死亡的,是一分一秒感受着身体的干涸,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断绝生机的。
巨大的绝望像一个黑洞,吸引着同频的人。
而它面前的人呢,如出一辙的濒死感。
想到这里,周浠棠浑身漫上一层凉意,仿佛又陷入当时的情绪里,溺水般下坠。
孟予之的声音闯入耳际:“八成看错了。但是啊——”
“什么?”周浠棠声音轻颤。
“哭要大声些,那样才爽。”
“什,什么啊……”
孟予之笑起来,“不是吗?不高兴就是要发泄嘛,要不你下次试试?”
“在那种场合吗?”周浠棠被逗笑了,眼睛却酸疼。
脑中浮现出十二岁的那个夏天,她被来沈家玩的两个堂姐奚落,说她不配和她们玩。
她躲起来哭,在层林叠翠的庭院一角,被沈烬川发现了。
那个炙热的午后,一身国际高校制服的高瘦少年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仰头,烈日刺眼,校服白到发亮,肩章反光,让她睁不开眼,少年清隽的脸庞怎么也看不清。
他的声音清泠泠像冰凉的水:“把哭声咽回去,她们听到,只会更加欺负你。”
……
回神,身旁的男人眉眼温润,胸膛挺括。
笑容渐渐收敛,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是吗?”
孟予之一时没说话,耳廓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大约是看见她眼角泛红,紧张了。
“现在就要试吗?”他低头去翻找纸巾,喉结微不可查地一滚。
柠檬味很好闻,没有甜腻的果香,只是清幽的,冰冷质地的气息,令她想到夏天、薄荷、清凉的海水。
让人忍不住想放在鼻尖嗅闻。
孟予之整包递了过去,“香味是天然的。”
“……谢谢。”周浠棠的目光落到他修长的手指,小心避开触碰,接下了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