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却又懒得动弹。
想象着男人洗好澡上床,为不太暖和的被窝带来一点温度。
浴室传来的水声停了,心跳不自觉加快,蜷在被子里的脚尖紧绷到一块儿。该不该事先说明今天是经期,不方便?
苦恼着,男人的脚步声已逼近,节奏从容。
却径直掠过了卧室,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紧接着,一道细微而清脆的关门声,为今夜的所有想象画上句号。
周遭陷入死寂。
周浠棠默默用被子拥紧自己,将眼睛闭得再紧一点。
失望并没有很大。
就连浮上来的一丝愠脑,也很快因为药效而淡去。
相爱六年,他们的关系进入到一个微妙的阶段。但这似乎是自然更替的一环,失望是有一点,却远没到需要去计较的地步。
周浠棠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尽管吃了半片安眠药,还是做了一夜的恶梦。
梦境的最后是一道清脆的关门声,她惊醒,浑身冷汗,发现那不是梦,是沈烬川离家的关门声。
窗外光线刺眼,身侧还残留一点温度,证明男人昨晚睡过。
她拉上被子,遮住眼睛,等心跳回归平稳,摸出手机查看工作信息。
除了工作群里,上百张艺术中心开幕,和庆功酒会的照片外,另外两则消息引起了她的兴趣。
一条是吴芯念的,说男主定了,孟予之。
另一条是何宇光的,邀请她参加后天的剧本围读,刚好是个周末。
周浠棠看着屏幕,孟予之的照片又浮现在脑海里,与笔下人物渐渐重合。
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何宇光一句:「好。」
.
围读这天,周浠棠打扮低调来到工作室。
她特意不让吴芯念说自己要来,但是经过上一次,大部分主创已经认识了她,导演朱怀升又是广交天下好友的性格,拉着她跟前来围读的演员又认识了一遍。
而孟予之据说是上一个行程耽搁了,一时没有出现。
一个椭圆形的大桌,坐了上十名演员和幕后,周浠棠没有上桌,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坐在外围的一圈折椅上。
黑色羽绒服,鸭舌帽,安静地坐在人群中,剧本遮了半张脸。饶是这样,也是一眼望去,会让人目光多停留两秒的存在。
进行到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有人说“孟哥来了”,她便随大家一起看过去。
进来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肩宽背阔,身板挺正硬朗,鸭舌帽下,一张脸干净温和,神色风轻云淡的。
长桌上有人起身,朱怀升也热情招手,孟予之笑容腼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修长食指往唇边一抵,明明很轻,却自带一种无声的威压。
围读因此没有被打断,台词继续,孟予之脱掉羽绒服,走向女主苏郁身边空出的位子上,另一边就是朱怀升。
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腿长得不知道从哪里开的岔。
周围窸窣,周浠棠掀眼一瞧,又看向剧本。
李明亮坐她旁边,小声嘟囔:“这也叫敬业?”
孟予之轻拉椅背,坐下来前,大力揉了揉导演的肩膀,无声地为迟到道歉。
《良梦》讲的是女主少女时期家道中落,经历意外和仇家伤害,落下心理阴影,后续如何摆脱噩梦,治愈自己的故事。
其间,女主发现同住三年的好友兼室友,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人,其实对方在三年前,已经因自己而死。
正在读的这一段戏就是有关于此:
经过治疗,女主已经接受了好友离开的事实,那个幻想出来的人物也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但是某一次事件,唤起了她的PTSD,崩溃的边缘,好友竟又出现在眼前。
她走进家门,换鞋放东西,和往常无数次下班回家一样——当然,那也是女主想象出来的——问女主要不要去吃楼下吃那家好吃的牛杂粉。
女主蜷缩在厨房的角落,再一次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即将对幻想缴械投降。
就在这时,男主破门而入……
这段台词很少,主要靠肢体和表情入戏,女主既不能表现得像精神病人一样歇斯底里,又不能对好友的出现无动于衷。
苏郁一开始没有找到感觉,台词有点出戏。
周浠棠替桌上的人捏了把汗,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入戏呢?
下一秒,便入耳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轮到孟予之了。
缚亦鸣是匆匆赶到的,那喘息声不仅是远距离奔跑后的呼吸急促,更是面对心爱的人时的心乱如麻。
像许多人一样,周浠棠抬头看过去,孟予之已经换了张脸。
即便只是面对着几张纸。
破碎感依旧四溢而出。
他的眼神里,有无尽的情绪想要倾吐,出声,却是几度克制下的冷静果断。
“看着我,别看任何人。”
苏郁忘了接词,目光从剧本挪向他的脸,眼眶渐渐变红。
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不知何时变得针落可闻。
就连刚刚还颇有微词的李明亮,此刻也跟众人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桌上的演员。
没有任何肢体,仅凭几句台词和喘息,周浠棠却已身处那场景——
凌乱房间,女人坐在地上,男人伸出手,捂住她的耳朵,说:“看着我。”
就连手指都极有张力,这张力分不清是来自笔下人物,还是印象中的,孟予之的手。
朱怀升一声“漂亮”,会议室响起掌声。
周浠棠回神,目光越过人群,先是看到孟予之握着剧本的手,脸已发烫。但还是不受控制地上巡,去寻找他的眼睛。
剧本遮住他的半张脸,露出一截英挺的鼻梁,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掌声之外,若有似无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