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灿灿的霞光出现在连日阴雨后，电线杆停着数只麻雀，像点点黑色剪影挂在高饱和的橙色画布上。

光洒满西向卧室，黎风暮抱膝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墙角还堆着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痛哭流涕过，哪怕亲眼目睹好友与男友的双重背叛。

黎风暮宁愿果断冷漠地说出那些最戳心的话去攻击对方的无耻，也不会让自己狼狈失态。

可总有忍不住的瞬间。

她推开面包店的门，看到透明橱窗摆放的心型玫瑰蛋糕，与江陵表白时捧在掌心的一模一样。

她逃了，蹲在路边像一只无家可归，被雨淋湿的小狗。

黎风暮需要安稳睡一觉，借此遗忘囚困心底的创伤。

在生存面前，她一时头脑发热却替自己争取到一个机会，「愈合」驻唱员工两个月前离职，一直没有找到合适人选，她的音乐天赋尚可，唱歌水准虽比不得专业选手也有信心达标，在贺燃津拿着招聘海报打算贴出门时，她破天荒开口问：“我可以试试吗？”

如果时光倒回，她不见得有勇气做出同样选择，毕竟才在他面前丢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脸。

此时「愈合」员工休息室，钱小惠拿着招聘驻唱歌手的海报冲交接班的短发女孩摇了摇：“燃哥不是说今后取消驻唱吗，又改主意了？”

短发女孩用牙咬紧护腕带一端，系得严严实实，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钱小惠噘嘴小声嘟囔：“什么都说不知道。”

今晚清吧放了许久未听到的「close to you」。

隔日六点三十分，黎风暮到楼下买了份煎饼，摊饼阿姨笑呵呵送她杯甜豆浆。

这个老街区烟火气浓郁，交通便利，房价租金都偏高。

黎风暮站在小摊前，身后是租住的老旧居民楼，历经多年风吹雨打，墙皮稍显斑驳，住户防盗窗大多有不同程度的棕黄锈迹。

她盯着隔街的新公寓楼发呆。

“姑娘煎饼好了！”阿姨递给她纸袋同时探头望了眼，“听老太太说那里要四五万一平，还都是两三百平的大房子，又不是北上广年轻人多，这么贵的价哪有人会买？”

黎风暮回过神，道谢接过。

八点二十分，她提前到清吧门口等候，脚尖踩着台阶边缘上下活动，喃喃自语重复歌词，与昨日蹲在路边自怜的状态完全不同。

从前黎风暮不理解，为什么都说孔乙己的长衫难脱，如今却深有几分体会，她之前投递的简历方向全都是大中型企业，没想过其他可能。

误打误撞的机缘，她既紧张又有点兴奋，先想办法填饱肚子再说。

手机震动两下，黎风暮粗略扫了眼，人僵在原地。

最近一家连锁咖啡馆要走十分钟路，她用跑的只需四五分钟，张之雯低头掰指甲时，黎风暮出现在方桌对面。

“暮暮……”

张之雯嘴唇嚅动??，双手攥在一起微微发抖。

如果桌上有杯咖啡就好了，绝对会泼在张之雯脸上，黎风暮想。

发现背叛那天，她只狠狠打了江陵两巴掌，张之雯同样值得一杯咖啡的洗礼，甚至更多。

黎风暮坐到张之雯对面，神色淡漠看着她，那天之后她们再未见过。

张之雯才开口就染了哭腔：“对不起……”

黎风暮的喉咙涩得发痛，她眨了下眼将酸楚咽回，冷笑一声：“是，你是对不起我。”

张之雯死死咬着唇，眼眸垂着。

黎风暮深吸一口气，偏头望着窗外：“然后呢？你的道歉能换来什么？”

张之雯缓缓摇头，哽咽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感情的事没有办法的呀，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他也控制不了，我们都想把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才一直拖着没说，没缘分做情侣大家还可以做朋友，好聚好散不好吗？现在的男女关系本来就是快餐文化，当初咱们寝室老大和计算机系306的全寝室都睡遍了，也没有谁觉得尴尬不是吗？江陵这段时间很难过，瘦了一圈总做噩梦，他昨晚抱着我哭了……”

“张之雯。”黎风暮一字一字打断道，“你是张之雯吗？”

黎风暮印象里的张之雯，阳光明媚，大咧咧的性格人缘极佳，与她不一样。

大三那年冬季校运会，黎风暮与张之雯的合照曾引发一阵轰动，表白墙诸多留言，黎风暮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张之雯是同款白色系，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黎风暮神色淡然，张之雯眉眼弯弯挽着她的手臂，「酷姐与甜妹」标签精准扣在她们的脑袋上。

也是从合照开始，江陵疯狂追求黎风暮，原来他就在对面，是他偶然的一次抓拍。

黎风暮闭上眼，与所有经历过被背叛的人一样，挣扎在为什么的泥藻中爬不出来。

“我以为……你想见我是诚心与我道歉解释，是对咱们十三年的友谊还留有一丝一毫的不舍与愧疚，到底高估了你做人的底线，原来只是心疼那根脏黄瓜。”黎风暮自嘲地摇头，“你前男友出轨的时候……我怎么帮你的还记得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看来你的道德水平远不如高考语文水平。”

张之雯嘴唇咬得发白：“暮暮，你为什么不懂得反思你自己呢？你说话总是这么戳心，你有没有想过江陵是个男人，他有男人的尊严，他需要女朋友的夸奖与崇拜，而你一直很吝啬依赖他，你们俩原本就不合适，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他的朋友们都不喜欢你，有想过为什么吗？一个人不喜欢你可能是对方的问题，但所有人都不喜欢你就是你自身有问题。”

黎风暮仰起头，终于明白厌恶一个人到极致时，他说一加一等于三都懒得与之辩解，只想迅速切断烂掉的关系，从此大路两边，各走一方。

“这不正好么？”她轻轻笑了，眼皮泛着薄粉，“他需要男人的尊严，我需要人的尊严，而你不需要尊严，你们俩多般配。既然都做了恶心的事，就少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坦然承认自我卑劣并不会少一块肉。至于喜欢……你的他的或是谁的喜欢真的重要么？如果重要，喜欢这样珍贵的东西就不会随随便便转移，如果不重要，我又为什么要反思？该反思的不是你们这群虚伪又廉价的人么？”

张之雯脸白了一瞬，扣着指甲小声说：“可是暮暮……我不想失去你。”

黎风暮攥紧掌心站起，情绪强撑着镇定，声音却在抖：“张之雯，张之雯，别再见了，再也不见了。”

·

八点五十五分，黎风暮小心翼翼推开「愈合」的门，上午不营业，屋内静悄悄的，唯有吧台最左端亮起一圈暖橘调光。

贺燃津站在柔和光线下，眼眸低低垂着，正在调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