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坤宁宫,祝南枝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路上,她像鱼儿渴求活水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纵使宫中少见鲜花绿草,月色下,混着苔藓味的空气又湿又重,也比浓稠得要闷死人的檀香要强。
照道理说,祝南枝从前常上凤山寺,对白檀此类的味道没那么大反应,可今日不知怎么了,一闻就觉得浑身发麻……
一阵夜风呼啸而过,祝南枝打了个冷颤,甩去这段身心不愉悦的记忆,加快了回彤史司的脚步。
入了彤史司,只见值夜的油灯孤零零悬着一盏,不知是何人所燃。
祝南枝蹑手蹑脚地凑近,依稀可见一道人影坐在白日里闻葭写字的地方,隔着一扇窗亦能瞧出其身姿挺拔,气度非比寻常。
“侯爷?”她不确定地出声。
人影闻言微晃了一下,不久,窗子被一双手从内掀开。
只见顾予衡身着一袭暗色常服,玉冠高束,见到祝南枝的一瞬,他抵着窗的指尖微微一颤,一种说不出来的紧绷感忽然散了。
他跨步上前,牵住她的两只手腕,关切道:“是不是姨母唤你走的?”
顾予衡说话时气息很乱,乱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滚烫。祝南枝察觉到他的异常,反牵住他的手,将他的掌腹牢牢扣在自己手心,仰头坚定地看向他:“是,不过你放心,她没拿我怎样。”
说完,顾予衡胸口的起伏果然变平缓了很多。
祝南枝笑着道:“怎么?怕我叛变啊?”
顾予衡嘴硬:“有什么好怕的?你若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我也改变不了不是吗?”
祝南枝“哼哼”笑了两声,拍了拍顾予衡的肩:“算了不逗你了,跟我进来,我有正事需同你商量。”
值房内一如方才从外所见,只燃了一盏灯。内里四隅昏晦,祝南枝一进来便不停地左右环顾。
她仔细嗅了嗅,发现值房中除了油灯燃烧的焦味外,似乎还有股油煎味儿,还是葱香的!
“顾予衡,你有没有闻到——”祝南枝正想转身询问。
这时,只见顾予衡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边角被油浸得发亮。
顾予衡将其随手搁在案上,挑开油纸,热气裹着葱香顿时扑面而来。只见里面裹着两张酥脆香饼,翠绿葱花嵌在酥皮间,如此美味小食放在饿了整整一天的人面前,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祝南枝眨了眨眼,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之所及全是鲜香美味。她指着油包纸问:“值房哪来的这个?”
顾予衡没说话,只将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熟稔地拎起桌上的铜壶倒了半盏温水,放在她手边。
“你一整日未进食了罢?”他抬手示意香饼和温水,“先吃,吃完再说正事。”
祝南枝看了看茶点,又看了看顾予衡,忽觉福至心灵,也不再追究美食的来处,拿起油纸包便大快朵颐起来。
“顾予衡,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你知不知道?”祝南枝边吃边道。
“为何?”
祝南枝默默目移,说话的底气渐消:“因为我方才……刚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方才?”想来季青临还在昭华殿中,祝南枝说的多半是皇后,于是顾予衡盯着祝南枝,笑道,“那你说说,本侯听听到底严不严重。”
四目相接的一刹,祝南枝忙端起茶水,将酥饼囫囵咽下,随后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是这样,皇后今夜寻我,是为了刺探你的行踪,索性我便将你与那质子午时在文渊阁偶遇一事告诉了她,之后她便命我继续跟踪你,尤其是……”说到这,祝南枝默默打量了半晌顾予衡的神色,见他面色无异,才一口气道,“你与折罗部首领敖云面见一事。”
说完,值房内霎时陷入死寂。
须臾后,顾予衡忽然抬起右手,虚拢成拳,轻轻抵在唇间思虑着什么,灯焰在他的侧脸跳了一下,揭开隐隐蹙起的眉峰。
祝南枝顿觉不妙,斟酌半晌方缓缓开口:“怎么了?莫非……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