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听了半晌。

门缝里透出一丝凉意，微风混着陈年纸墨的气味，唯独没有人的气息。

祝南枝哀叹一声，直起身正欲离去。

恰时一阵穿堂风过，阁内忽然传来书页翻动的哗哗声。她脚步一顿，回头，那扇朱漆门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祝南枝深吸一口气，扒住门缝，顺势往里轻轻一推。

门开处，满目光斑。约莫是清明伊始下了雨的缘故，远远望去，地面蒸腾出热气，仿佛青砖墙瓦在喘息。

那阁前空地尤为刺眼，祝南枝虚眼一瞧，原是左右侧均摆着数排木架。木架上，数百卷书平摊开，书脊朝上，纸页散开。

每逢微风拂过，最外侧木架上的书页便微微翕动，一片哗然。

想必这便是方才听见的异响。

祝南枝稍稍放心了。

文渊阁的藏书不容闪失，既然在晒书，多半有人在某处时刻盯着。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左侧靠边的木架后伸出一只苍白清瘦的手。祝南枝被吓了一跳，只因那只手腕骨突出，指节极长，像极了拔地而出的魂灵。

紧接着，木架后方传来一声男子的呻吟。

祝南枝立马警觉，放下宫册，同时又顺手抄起最上面的一本，蹑手蹑脚朝木架走去。

绕过三角木架，隐约可见男子一披墨色长发散漫在地，后脑勺还垫着两册蓝皮书卷。

祝南枝再往前挪两步才发现，这男子原是躺在两排木架夹成的狭窄阴影处，他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着，躺姿肆意散漫。那木架就像蜗牛的贝壳，恰巧能容下他修长的身姿。

日光从木架间隙筛下，忽明忽暗地落在男子身上。待祝南枝靠近，男子眼窝处的光斑恰巧被她挡住。

没了日光点缀，躲在阴凉处的这张脸简直瘦得过分，下颌锋利，颧骨微凸，皮肤看上去白得发冷。偏生这样的脸上生了一副浓黑眉眼，微陷的眼窝将鼻梁衬得愈发挺拔。

面对如此郎君，祝南枝攥着宫册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却先一步掀开了眼皮。

一副娇媚面孔倒映入眼，郎君的目光从她冒汗的额发，滑到怀中的宫册，最后落在她腰间的令牌上。

他淡淡道：“彤史司的人。”

语气平淡，并非问她。

祝南枝道：“是，我乃彤史司的司记，姓祝。敢问阁下可是这文渊阁当差的？”

郎君未语，而是先坐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背对着祝南枝道：“某怎么未在宫中见过你？”

“我是今日刚入宫的。”祝南枝道。

听罢，郎君勾唇笑了笑：“原来如此，随我来罢。”

随后抄上垫在后脑的两本书卷，负手往高阁而去。

祝南枝有些摸不着头脑，然回头看见门口堆叠到她膝处的宫册，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文渊阁正殿比外头阴凉许多，其间书架林立，是个书比人还多的地方。

郎君将祝南枝带至一张紫檀长案前，她打量四周，只见案上堆着两三摞典籍，均是些史书。旁搁着一方端砚，砚池中的墨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壳。

看来闻葭说的没错，这地方的确只剩他一人。且看这砚台干涸的程度，这人怕是一上午都在外边晒书睡觉，没干什么正事。

“坐。”

不知何时，郎君寻了一册书，此刻已拿笔于其上圈点起来。

祝南枝将宫册往案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道：“素闻公子长于给宫册辨伪堪错，我手中这些册子是去年的，其中笔迹不一，想必曾经手过至少两人，如今新旧交接，又时间紧，我想……”

“第三页、第七页、第二十页深浅与旁的纸页不同。”他截断她的话，头也不抬道，“第七页下方有两行被虫蛀，咬了些偏旁部首，抓紧时间补上。”

祝南枝一愣，随后抽出宫册迅速翻看。

果然，第三页的墨迹比别处淡，第七页则是字迹晕作一团，而第二十页——

祝南枝还没翻到，郎君又开口道：“第二十页的页脚缺的是那‘蘅芜’二字的草字头，原先抄录的那个女史不认得这两个字，便一直没改回来过。”

祝南枝一面看着他，一面手上翻找的动作也没停下，直到看到那页的确如郎君所言，她才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祝南枝抬头看他，“你怎么一眼不看便知道这些？”

郎君慢悠悠抬起眼皮，浓黑眉眼越过书案，饶有兴致地冲她歪头一笑，随后两根指头隔空比对二人眸子，轻描淡写道：“某能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