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枝清楚记得，先前曹尚宫在侯府交代的最后期限分明是圣驾回銮的第三日，如今居然凭空少了两日，整整二十四个时辰。

简直欺人太甚！

苏杪轻飘飘扔下这句话后正要离去，祝南枝健步上前，一把揪住苏杪衣领，迫她停下脚步。

苏杪挣扎道：“你干什么！这可是宫中，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力气祝南枝有的是，她攥住苏杪，反问：“宫里何时有过渎职的规矩？”

“什么渎职？”苏杪急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你休要在这血口喷人！”

祝南枝下意识抬袖去挡，怎料就这一抬，苏杪找准时机奋力一挣，“咻”的一声，便如狡兔般跃过门槛而去。

两三息后，祝南枝垂下手，苏杪已窜至离彤史司大门几十尺处。

只见她回头朝祝南枝做了个鬼脸，得意道：“我在这宫里送文牒送了七八载，论脚程，还没谁比得上我！”

祝南枝环顾四周，略微颔首：“在宫中也许的确如此。”说罢，她甩了甩袖，话锋一转，笑道，“可我从前并非宫里人，你若敢惫懒，即便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听了这话，苏杪不愿多做纠缠，扔下一句“今日当值的人不是我，你去寻闻葭”，便转身跑过拐角，消失不见了。

门口这番争执的动静不小。

不一会儿，北面和西面的隔扇门几乎同时推开，先是两位小娘子推搡着探出半个身子，随后，西面的窗子被人从里往外轻轻一推——

只见一位同为女史打扮的女娘，青袖半卷，握着蘸了朱砂的笔临窗窥望。

“方才好似听见阿杪唤我。”

祝南枝回身，想起方才苏杪的话，便问：“你是今日当值的女史？”

不料女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说话间，笔毫沾的墨水四下飞溅，点点绽开在白花花的宣纸上。

见刚写好的字被弄污，闻葭略一蹙眉，只好先放下笔，走出厢房四顾，发现空无一人，于是朝祝南枝走近道：“是阿杪同司记说的罢？今日应是她值班，她总这样，一定是又记错日子了！”

听了这话，祝南枝不免叹气：“那彤史司今日可还有人当差？”

“今日原是休沐的日子，不当值的人估摸着都在茝兰院歇息。”闻葭见祝南枝面露难色，关心道，“司记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祝南枝闻言暗自叹气。她看向闻葭，伸手牵起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手背沾染的墨痕上，关心道：“我那存了一些无患子，洗墨渍最是有用。”

闻葭听了，忙抽回手：“此物珍贵，司记还是留着自个儿用罢。”

祝南枝笑了笑，边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边道：“这无患子在中原无法存活，你竟识得？”

闻葭见情况不对，下意识要俯身请罪，却被一双手托住臂弯。

“宫中果然卧虎藏龙，我那无患子存了有些时日，总怕用不完白白糟蹋了，你既识得此物，不妨帮我用掉一些，顺便看看我收存的法子对不对，也算帮我一个忙了。”

闻葭见拗不过祝南枝好意，点破道：“司记眼下可是缺人手？”

见对方一眼识破自己的目的，祝南枝这才将方才与苏杪的对谈和盘托出。

闻葭听了，垂眸思索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将祝南枝拉至一处角落，小声道：“眼下彤史司虽人手不够，可据我所知，这宫中有一人，或许能帮到司记。”

祝南枝眼前一亮：“谁？”

闻葭咬着唇瓣请求：“我若说了，还请司记宽恕阿杪今日之过。”

祝南枝摆摆手表示同意。闻葭这才继续道：“此人常于文渊阁整理旧籍，论辨伪堪错，当属宫中一等一的，六尚宫中也不少人请他办过事，到时司记只要禀明此事和尚宫局有关，那人不会不帮。”

祝南枝听了大为震惊：“竟然还有这种事？那此人是谁？”

闻葭明显愣了一下，闪烁其词道：“司记去文渊阁便知，今日原是阖宫上下的休沐日，文渊阁定然只剩他一人，只是……”

没等闻葭说完，祝南枝便将布帕塞进闻葭手中。

闻葭摊开手，只见布帕中央堆积着一颗颗黑粒，于是将帕子收拢，正想还给祝南枝，怎料一抬眼，人却没了踪迹。

须臾后，“砰”的一声，彤史司大门一开一闭。

秋风扫落叶般，原先放在树下石凳上的宫册也没了踪影。

*

文渊阁的位置并不难寻，素闻自建国后，光启帝为方便翻找史书典籍，将书阁设在了勤政殿后。

祝南枝背了一路宫册，寻至文渊阁时已是满头大汗。她抬起一条腿抵住宫册，随后叩门：“有人吗？”

门内无人应答。

彼时正值正午，蝉鸣聒噪，日头毒辣，晒得她后颈发烫。然想起闻葭的提醒，祝南枝咬了咬牙，靠在门边又试探着开口：“大人，我是尚宫局新来的，今日公文期限被削，怎奈册页又不够，彤史司其他人正值休沐，实乃不得已前来，大人可否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