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衡淡定地指了指马车外：“方才你凑上前，被那群骁卫瞧见了。”

“瞧见了就如何？不能是眼睛进了沙子么？”于是祝南枝伸手，作势要擦去他嘴角那抹胭脂。

顾予衡身子往后倾，腾出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腕：“那夫人……现在把沙子磨出的红血丝给本侯吹出来？”

这时，车帘再度被人掀起，果真是方才的骁卫。车厢内这才恢复如初。

*

入宫后，顾予衡依例去了勤政殿向光启帝汇报军务。令祝南枝惊讶的是，卫琢的车驾也一并入了宫。

更匪夷所思的，是随后的那辆车驾。

若她没记错，里面载的人，是媖娘。

祝南枝站在甬道口前，听见车马辘轳声渐远，正当她思忖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是在凤山的值房中遇见的那位女史。

女史们自从在凤山寺上被柳媛说教后，再面对祝南枝，说话的态度显然温和了许多：“祝司记，这些是卑职昨夜整理好的祭祀礼册，祭祀程序是按照往年拟写的。仪注录、祭品单和器物目录共计三册，请司记过目。”

祝南枝接过女史递来的文书宫册。

这些文书用靛蓝色的函套装好，外贴了一张黄色签条，用小楷写好了名册和日期。

祝南枝粗略核对了下宫册名称，抬起一只脚踮了踮：“行，辛苦你了，我们回宫核对罢。”

女史垂头：“是。”

之后，祝南枝由女史领着入了宫门。

青灰色的石板路两边，墙体红得发暗，她们走的这条路上，墙根处还能偶尔瞥见几簇青苔。

高墙隔绝了市井喧嚣，越往里走，空气便愈发地静。

长久的死寂令祝南枝有些不适，于是她主动与女史搭话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史没回头，只微微侧身：“苏杪。”

“多大年纪？”祝南枝一边问，一边追上几步，与其并肩而行。

“十六。”

面对官高一阶之人的提问，苏杪学会了淡淡地回答自己的年岁。祝南枝其实对苏杪有印象，她长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笑眼莹莹，喜欢躲在高高垒起的宫册后。如今那沓宫册抱在怀中，少了遮挡，祝南枝注意到苏杪的眉黛似乎比初见时更淡，如今，也学会了用波澜不兴的眼神看人。

“才十六……”祝南枝继续问，“那你是何时入的宫？”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苏杪明显停顿了几息。她轻咬了下唇，随后道：“我自出生就在宫中。”

“难怪……”祝南枝喃喃低语，之后便噤了声。

苏杪听不懂祝南枝说“难怪”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心中憋着一股气，只想赶紧回到宫司，找相熟的贺姐姐纾困解难。

二人绕过几个弯，直穿过御花园，便到了六局二十四司所在的宫苑。

沿着青石板路直行，可见道路尽头坐落着一处院落。走近后，只见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蓝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彤史司”三个大字。

门口无人值守，一推门，便见院落正中央摆着一口缸。

缸里蓄满水，水面飘着几片落叶浮花。从水中倒影中，还能瞥见一旁木架上晾好的宣纸。

苏杪轻车熟路地绕过大缸，径直走向东面厢房。抵达厢房门口，苏杪转身道：“这便是司记办公的地方。”

这时，一个宫女推门而入，见到苏杪身影，忙喊道：“阿杪！秋良姑姑去了汤婕妤那儿，你待会儿记得去尚食局寻她！”

苏杪的眸子肉眼可见地亮了几分，她掩嘴唤道：“知道了！我待会儿就去！”

说完，不知想起了什么，便一个人待在原地傻笑。

看见这一幕，祝南枝推断，宫女口中的“秋良姑姑”，应当是先前顾予衡口中犯了老将军名讳故而缺席祭礼的那位司记——贺秋良。也就是她未来的同僚。

至于汤婕妤……

如果没记错，便是那位因救皇子有功，被光启帝破格由尚食提拔为一宫婕妤的女官。

看来，尚宫与尚食两局的同僚关系还不错！这么说来，以后的伙食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罢？

想到这，祝南枝也看着苏杪欣慰地笑了。

等苏杪回过神，看见祝南枝朝自己微笑，勾起的唇角立马耷拉下来，整肃衣装道：“司记记得核对完宫册后交去曹尚宫那儿，这些要得急呢。”

说完，苏杪走到祝南枝面前拍了拍那沓册子，轻哼一声后，便离开了院子。

祝南枝不明所以，直到苏杪走到宫司门口才反应过来，赶忙喊住她：“等等——”

苏杪回过头，脸上的淡漠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洋洋得意的兴奋劲儿。

见此，祝南枝内心隐约感到不妙，她问道：“曹尚宫跟你说的截止日期是何时？”

“啊——”苏杪佯装恍然大悟，拍手道，“差点忘了告诉司记，曹尚宫嘱咐过，这次的宫册文书要的急，今晚之前，必须见到校对好的版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