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身后大门轰然中开。
王长风不知用何办法闯过龙骧骁卫的层层把手,他扒开那道身影,搂过几乎贴地的发颤身影,侧过半张脸道:“圣上在殿上只说了审,将军费尽心思寻至此,是想要小儿的命吗!?”
静默须臾,“嚓”的一声,长剑出鞘。
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呛啷两声自身后传来,利刃撞在地上,颤了颤才堪堪停住。
怀中发颤的身影陡然止住,一只满是惊惶的眼自嶙峋肩骨探出,王云帆小心翼翼地仰起头,只见光从盔沿边缘倾泻而下,镀出一道黑色剪影。
他的影子长长砸在地上,侧身时,爬满猩红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紧,吓得王云帆立马缩进父亲怀里。
“我只想来讨个说法。”卫琢侧眼剜向二人。
王长风缓缓起身,抖袖露出一双布满风霜的手,双手交握,转过身来。他掀起眼帘道:“他又知道什么?有什么话,问老身便是。”
卫琢轻呵一声,将地上的白刃一脚踢开,旋即转身与王长风四目相对。
“世叔与家父曾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理应晓得为将帅的不易,敢问世叔是否还记得对我父亲许下的诺言?”
言辞掷地有声,王长风忽觉胸口被砸出了一个缺口,然后又被一块巨石堵上。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记得……那年我被吴军围困邙山,是忠良兄带着三十铁骑冲进敌阵,为我和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至此,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道,“他说,我们的命是他拿命换的,若他死在了战场上,将来天下太平,我绝不能让弟兄们死在世道里……”
“看来世叔还记得。”卫琢的脸一半陷在阴影里,冷眼瞧着残躯下瑟缩的身影,“可我见大理寺近日审的那批案子中,似乎有不少父亲的旧部。”
他绕步近前,抓起王云帆的肩,狠声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见卫琢目眦欲裂,王云帆吓得腿软,双手扯着父亲的衣袖,嘴中重复念叨着“不知道”“我不知道”等等之流,心中有什么彻底被击溃了。
“别装疯!”卫琢大喝道,“若不是你收受贿赂,那日府宴,我父亲怎会放下戒备,接见那群人?”
老将军寿宴那日,卫府四面围墙密不透风,可卫府的主人却在青天白日下,私自给一群不速之客开了后门。
只因家仆携着信物来报,说那群人自称乃当初将军麾下的士兵,卸甲归乡后,不少人做起了生意。
然近年来,地方官巧立名目,欺压商户过甚,他们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已在寿宴这日,带着微薄贺礼前来叨扰,望老将军念在昔日情分上,替他们做主一回。
来的人里,有几张脸卫忠良都还认得,于是便在后院接见了他们。
谁知众人一走,刺客便冒了出来。
“你明知此番计谋是冲我父亲旧部而来,却仍收受贿赂,还暗中协助他们入京,那刺客就是拿着你王云帆给的护身符,混进我父亲寿宴的鬼!”
卫琢吼出这句话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幸好剑被他提前扔开,否则戾气冲昏头,凤山寺今日恐会再多两条人命。
王长风眼睁睁看着王云帆像一滩软泥滑落在地。
绯袍委地,他抚上王云帆的发鬓,眼中满是慈爱的怜悯。
死寂如水般漫过整个后院。王长风深吸一口气,背对着卫琢,冷不丁道:“你父亲遇刺那夜,亲卫军为何来晚?你想过没有?”
卫琢身形一顿,指着王云帆道:“不也是他从中作梗?”
王长风仰天大笑,笑声干涩得生哑,在空荡狭窄的客寮间来回弹撞。
“他?”王长风指着地上的王云帆,“他一个审案的文官,连禁中的宫门往哪开都不清楚,你却说他有本事延缓亲卫军?”
卫琢愣住了。王长风改换了一副面容,他用那双看过无数士兵百姓横死眼前的眼睛盯着卫琢,目光如针一般,穿透卫琢的盔甲,刺入他的心中。
“你什么意思?”卫琢的声音发紧。
王长风没有回答,他缓步上前,将王云帆从地上扶起来,脊骨在旧袍下清晰地凸起。
“老夫这辈子,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唯独在口舌之争上,争不过那群人。”
王长风将儿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住了。
一位半截身子即将入土的人,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平静道:“可那日在朝堂上,教老身顶着孟尧臣那张嘴,为你谏言的……”
他顿了顿,朝门外低低地叹了口气——
“是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