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轰鸣乍响,日光逐渐压过矮房中的背影,卫琢的手紧握成拳,发颤得厉害。
王长风侧眼瞥见,欲言又止。
门外响起“嗒嗒嗒”的踩水声,须臾后,内侍扶着软幞头正欲闯入院,不料长枪横七八竖唰唰阻前,光洁的额头差点撞上枪刃,吓得他“哎哟”一声,连连后退。
内侍嗔了甲士一眼,无用,只好踮脚掩唇,尖细嗓音从兰花指间挤了出去:“卫将军!卫大人!咱家这有内廷急谕,还请将军速速接旨!”
卫琢侧身望向门外,一道身影蹦蹦哒哒挥着一张黄纸。
黄纸窄窄一张,被潮气浸得半湿,软塌塌贴在手上。
闻言,王长风立马拖着王云帆回身,腾出一只手抓住卫琢,言辞恳切:“好孩子,你千万听世叔一句话。”
卫琢甩开他的手。
王长风无奈,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扳过卫琢的脑袋,迫他与自己对视。
“天下已定,兔死狗烹,当今圣上非寻常之主,他既能忍我儿贪污受贿,亦能容你卫氏一族功高震主,你若被仇恨蒙蔽双眼,执迷不悟,只会后悔!”
卫琢耳边还回荡着“圣上”二字,他扭开头,眸光落入阴晦中,神思不属道了句“知道了”,便跨门前去接旨。
*
凤山寺外集结了十余名甲卫,铁盔压在额头上久了,勒出一道深红印子。
疏疏散散的行伍间,有人鼾声刚起,便被身边同袍用力地推了一把,歪倒在寺门前的石阶上。
甲卫晃了晃头,伏在地上眯着眼回头大喊:“谁啊!?敢打扰老子睡觉,不想活了!?”
四周鸦雀无声,无一人回应。
甲卫困懵了,正欲撑地起身,手掌“啪”地一声,按在一片滑腻上。
他的指腹本能蹭了蹭,沾湿的皮子触感冰凉,相比之下,屁股底下又硬又烫,粗粝的石子硌进肉里,蒸出一股潮热。
手心臀下竟凑不成一块地。
甲卫心觉奇怪,掀开眼皮抬头,目光顺手臂方向寻去——
玄色衣摆映入眼,方才所触原是一处靴面,湿滑的正是沾在靴沿的泥点子。
目光顺着衣摆往上,玄色层叠,直到瞥见腰封压的墨玉带,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手像被烫着了似的从靴面上弹开,伏地叩首道:“侯爷恕罪!日头太妖,卑职晒得晕乎,一时没瞧见侯爷!”
此言一出,身后隐隐传来几声嬉笑。
“起来。”顾予衡默默收脚,目光沉落在他起伏的背脊上。
甲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站直,铁盔歪了也不敢扶,只把后背绷成一块铁板,姿态十分滑稽。
“皇后娘娘只派了你们这群人来么?”
一道女声自寺门后传来。
铁盔压眼,甲士看不清出声之人,闻得语声气度,还以为是前不久来过的公主殿下,于是道:“回殿下,俺们不是娘娘派来的,是卫将军吩咐咱们来此处。”
娘子端着身子跨过寺门,待余下众人看清,又是一阵哄笑。
甲士奇怪,扶正帽沿,待眼前清明才发现,说话的原是一位寻常娘子,顿时急火,指着她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公主殿下!?”
那娘子转过脸,不怒不恼,反问:“我何时说过我是公主殿下?”
她扫了众人一眼,语中不屑,“看来,如今将军手下也没什么精兵良将了。”
“你!”甲士在此处晒了许久,本就脸红脖子粗,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俺们在边关挨刀子时,你这个小娘子还不知在哪个绣楼里绣花呢!你、你凭啥——”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对面这位娘子压根没正眼瞧他。
祝南枝见了,忙抱住兰媖的手,将二人拉远些,道:“媖娘可算来了,事不宜迟,我们快下山罢。”
兰媖不疾不徐地拍了拍祝南枝手背,紧接着看向顾予衡,道:“这里交给我就好,侯爷快去法华殿罢,卫将军那边……似乎更需要侯爷。”
卫将军?
祝南枝心里“咯噔”一下,斜眼瞥向顾予衡。
顾予衡眉心微蹙,似是读懂兰媖话外之意,对祝南枝留下一句“护好自己”,便匆匆离去了。
……媖娘与顾予衡何时这么熟了?
祝南枝将一切看在眼里,脱口而出的却是“卫将军怎么了?”
此言一出,身后众甲士亦乱了心神,纷纷你一眼我一语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