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一轻一重,踏过光滑的青石板。
甬道两侧的熏炉不断涌出呛人的烟,侍卫绕过穿堂,只听“砰”的一声,大门中开。刺鼻难闻的腐肉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偏头干呕了两回,才勉强定住神:
“大人,消息递过去了。”
“圣上怎么说?”
侍卫强压下不适道:“圣上命您剖尸诊断死因,给大臣们一个交代。”
崔玉清转身,目光匆匆掠过内室,恰从门帘缝隙窥见内室一角。他下意识用手帕掩住口鼻,行至半途与侍卫对视一眼,又略显局促地将手帕按回袖中。
内室躺着一具尸首,这尸首他们也都认得,是前不久被侍卫唤走的冯茂铭。
结果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可见身负皇命之人在漩涡中也难得自保。
然崔玉清揣摩圣意,冯茂铭之死关乎今日朝政大事。给大臣们交代,便是要给天下百姓交代的同时,还需维护皇室颜面。
毕竟捂住死人的嘴并不难,崔玉清在太医署多年,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正思忖间,一道清磬嗓音从侍卫身后传来。
“大人——”
侍卫侧身让开,一袭素青直裰显露门前。只见女子面容清瘦,眉目疏淡,眼眸不笑也似含笑,匀停纤长的玉指托着一只青瓷诊脉。
她温声道:“剖尸看诊需净手洁面,我正好懂些祛秽的方子,可替大人备些苍术、皂角来。”
说话间,一方浸了药汁的帕子越过侍卫,递至崔玉清面前。皂角清香入鼻,在满室陈腐味间显得尤为清冽可贵。
崔玉清拱手作揖道:“多谢净瑄师父好意,只是此乃在下之本分,不敢劳烦师父,师父慢走。”
随后示意侍卫送走兰媖,转身将门合上。
西配殿本是佛家清净地,半柱香前此处还聚了一群念经的尼姑和尚,可眼下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散去后,这地方就成了谁也不想靠近的污秽之所。
这种事处理不当极易落下口实,因此崔玉清屏退了其他人,只身验尸。
此时,叩门声忽然响起。
崔玉清以为是太医署的人来送药材,于是打开门,却见兰媖站在门外,单掌竖起,指尖合拢如青峰,微微欠身道:“我佛慈悲。人横死于凤山寺,魂无所依,实乃罪过。因此卿师特命我为亡者诵一卷往生咒,助其早登极乐。”
说罢,兰媖便径直往内室走去。崔玉清眉心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拦:“净瑄师父,这——”
“崔大人。”兰媖垂眸扫过崔玉清挡在身前的手臂,声如寒潭冰雪,“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今日这扇门,你拦不住。”
崔玉清被她目光一摄,手臂僵在半空中。回过神时,兰媖已从他身侧绕过,径直朝内室走去。
殿门重新合上。西配殿内只剩下了两个活人,一个死人,以及满室化不开的尸腐气。
崔玉清净了手,将苍术、皂角熬成的药汤泼洒四角,又焚了一炷香。待那清冽的药香终于将腐味压下去几分,他才定了定神,掀开内室的门帘。
兰媖在尸首旁阖目诵经,唇间经文如流水,声调平缓,听不出悲喜。
崔玉清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案台前称药、翻书,准备剖尸的器具。正忙碌间,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咚咚咚——
“舅舅!你在里面吗?”
崔玉清手一顿,尚未来得及应声,殿门已被一把推开。
祝南枝一脚跨过门槛,声音比人先进来:“皇后娘娘差我来问,可否查出——”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殿内另一道清瘦的身影。
空气霎时凝滞,只余药罐咕噜咕噜,白雾似要顶开罐盖。
祝南枝一脚还留在门外,盯着那道身影迟疑道:“媖娘?”
崔玉清放下药材,指尖在袖口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拂去指腹沾上的药末,看着二人道:“你们竟认识?”
兰媖见是祝南枝,果断上前合上门扇,将她拉入内室。
入内室后,竹帘落下的刹那,先前被药香隔绝的腐臭失了屏障,像头蛰伏的猛兽,汹涌入鼻。
祝南枝下意识攥紧兰媖袖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松开,用袖口捂着口鼻,问道:“这具尸首是何人?”
内室光线昏暗,只见房间的西南角,一具尸首横陈于地,覆着一方粗麻白布。
白布勾勒出一具微微蜷曲的人形轮廓,暗红色斑块从底下洇上来,形如一只半阖的瞳仁,落在白色帷幕上窥视着什么。
“是冯茂铭。”兰媖目光流转在那道诡异的血痕间,轻声道,“多半……是被抹脖后吊死的。”
“冯茂铭!?”祝南枝惊呼一声,说罢眼神四处乱瞟,喃喃道,“他们动手这么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