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冯茂铭……”

祝南枝低声嘀咕，思忖间，那张带冯字的商行帖浮现眼前，她恍然大悟，“难怪你向我要商行帖，是拿到货郎的证据了？”

顾予衡点头。

今年皇家春祭，太常寺应召重修凤山寺佛像。于是他前些日子托谭松年以融铜铸钟为由行文商会，命冯茂铭捐资，并亲自主持首炉铜水的浇铸。

冯茂铭那日在南馆得罪了谭松年，自然不敢怠慢。

而今佛像大功告成，冯茂铭此时应当在凤山寺西配殿中，等待祭祀结束后，随众官一同“谢恩领赏”。

“我只知此人垂涎商会首领位置已久，说到底，当初若是好好做他的县令，不干那杀人放火的勾当，也不会被逼来行商，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他便是插翅也难逃。”

说着，祝南枝渐渐察出一丝不对劲，“嘶不对，你说你是月前被人下的毒？这个节骨眼，冯茂铭害你作甚？他自己与傅行简勾结侵吞边关粮饷，你又不挡他财路，何况南阳侯府乃皇亲国戚，他即便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呐……”

“除非——”

顾予衡道，“冯茂铭背后有人撑腰。”

言及此，祝南枝脑海中蓦地闪过薛冉洞中所言。

是了，薛冉便是皇后派去行刺顾予衡的，冯茂铭没那个贼胆，可皇后有！

想通这一点，祝南枝霍然看向顾予衡。

顾予衡神色不变，只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这件事，你知道就行。”

果然如此。

难怪冯茂铭这厮敢觊觎商会，祝添山当年便是背靠贺兰氏发家，如今冯茂铭攀上了皇后，平日里鼻孔朝天，已不拿人当人看了。

祝南枝一把拉住顾予衡：“知道有何用？冯茂铭的罪何止这一条？他本也活不过今天，那皇后此时寻我，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祝南枝一早摸清了冯茂铭的底细——

当年冯茂铭为县令前，还不叫冯茂铭，只叫冯茂。

冯茂本是一介乡间穷儒，连乡试的盘缠都凑不出，穷途末路时，与江南商户之女慕云相识。二人交谈一番，慕云觉得冯茂与她有缘，虽不解冯茂为何执着入仕，可听他情真意切，心怀鸿鹄之志，便出资助他赶考。

结果赶考途中被山匪所掳，书生落草为寇，干起了杀人放火的勾当。

一日，恰逢青州有家卖布匹的冯氏，靠经商捐了个县令之职，然而却在携带家眷赴任途中，被冯茂截杀于荒郊。

怎料那冯氏竟是慕云的舅舅。

慕云家因生意困顿，举家投奔舅舅冯氏，却被一群山匪弄得落了个家破人亡。

冯茂本对此一无所知，见到委任状上“冯茂铭”三字才恍然大悟，慕云当初说与他有缘，竟是因为这个。

慕云当年无心之举，报应竟在自己身上。

行善得祸，实在可笑。

再说那冯茂，见委任状上的名字与自己仅差一字，便起了歹心，一把火烧了官凭文书，将自己的“茂”字后添刻了个“铭”字，顶替慕云舅舅走马上任。

殊不知，慕云当日并未被山匪刺中要害，祝南枝运货归京恰巧路过，救下了她。

然而大理寺此番全员上阵，祝南枝想，为的应当不是一个小小的冯茂铭。

那本宫册上写的“伏闻丹穴，以肃槐庭”，息筠曾言皇后十分满意。

或许，是贺兰皇后想借刀杀人，通过冯茂铭牵出一桩更大的疑案……

顾予衡覆上她的手，道：“你不必紧张，姨母她早知陛下今日之计。”

“皇后知道？那——”

祝南枝虚眼道，“是皇后意欲明哲保身？她就不怕冯茂铭到时反咬她一口？”

“既怕他开口，不让他开口就是。”

闻言，祝南枝指尖生凉，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到门槛，险些站不稳。

顾予衡见状连忙扶住她的手臂，缓声道：“我方才想了一路，姨母召你召得这么急，若只为了元昭倒好办。怕只怕，她真正要问的，是冯茂铭的事……”

祝南枝缓过神，抬眼望向顾予衡：“我该怎么做？”

“你如实相告就好。”顾予衡解释道，“冯茂铭早成了一颗无用的棋子，不论是陛下还是皇后，都不会让他活着。”他看了眼门外，“时间不早了，你换好衣服尽快动身，我先向圣上复命，皇后那边我会另派人协助你。”

说罢，顾予衡转身要走。

门开半扇，光从细尘中涌出，落在祝南枝半边衣袖上。

“等会儿！”

祝南枝出声喊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瓷瓶，塞进顾予衡手中。

“这是我托云岫从扬州带来的霁雪膏，专治你这种……”她上下打量他，“心绪不宁的人。”

顾予衡将瓷瓶拢在掌心，抬眼望她。光一寸寸从他身后往里挪，祝南枝款步上前，那抹曦光爬上衣摆，落在她微抿的唇角旁。

祝南枝偏开目光，又添了一句：“上回你给我的香我试过了，效果不如这个，你闲时将此膏抹在太阳穴上，兴许能缓一缓。”

顾予衡嘴角极轻地弯了弯：“你不是不爱多管闲事吗？”

“那是因为侯爷从前没把话说明白过。”

说罢，祝南枝将他推出门。合门之际，她抬手遮住刺目的光线，道：“拿着罢，就当侯爷赠我字画的回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