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被闷在胸腔里,像压了千斤重的石板终于被撬开一道缝。
祝南枝却不惯着,挣开他,眸间隐现一层薄怒:“顾予衡,瞒着我行事,这就是你说的合作?”
顾予衡缓缓松开手,眉宇微蹙:“大理寺如今是风声鹤唳,惊跸之罪风险难料,你不愿拿洛尘做饵,元昭自愿入局,是最稳妥的法子。”
“自愿?”祝南枝轻哼一声,环抱双手睨着他,“你说的是哪门子的心甘情愿?”
顾予衡道:“元昭正巧需要一个会武功的人帮衬她,有她的掩护,你也不必担忧被人盯上,这样不好么?”
祝南枝勾唇冷笑,拍手称道,“好啊,当真是好极了,敢情是看戏的反倒被逼无奈,唱戏的倒是心甘情愿。在侯爷眼里,我便是那戏台伶人,你搭好局,铺好路,我只配按着你的算计,乖乖唱戏,对么?”
“你怎会这么想?”顾予衡皱眉道。
“我怎么想,全取决于侯爷怎么做。君子论迹不论心,我知你没有恶意,”祝南枝道,“可我提醒过你,你的保护从来都是你的一意孤行。我容忍你的周全,但绝不接受你的欺瞒。”
祝南枝环抱双手,后退一步——
“顾予衡,这是第二次,别再有第三次。”
听祝南枝的语气,似乎不像在开玩笑,如若再触及她的逆鳞,一纸休书呈至陛下面前的事,她恐怕不是做不出。
袖下五指微微收紧,顾予衡颔首明了,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元昭人呢?”
一提到元昭公主,祝南枝的心立马悬了起来。她推开顾予衡:“我一出来公主就不见了,你起开,我正要去寻她。”
顾予衡退了半步,攥住她的手臂:“不见了?那另一个人呢?”
祝南枝懒得同他废话,装糊涂道:“谁?”
顾予衡虚眼看她,嗅出一丝不对劲。
祝南枝心思缜密,行事却一贯不讲章法,就算他安排了人,她也定然另有安排。
须臾,他缓缓开口:“莫非……是你迷晕了公主,又暗中将人放跑,打算将一切罪责都安在那贼人身上?”
祝南枝心中一惊,不料竟被他猜中一半。
她故作镇定道:“侯爷与其在这与我闲话,空口白牙地给我安罪名,不如赶快派人寻到公主,亲自问她不就得了?”
顾予衡狐疑地看她,须臾后又收回目光:“亲卫已在搜山,如今凤山被禁卫军包围,很快便会有消息,他们就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这山。”
听顾予衡如此笃定,祝南枝心中一紧,说不慌乱是假的。
如此说来,薛冉也还在山上。
至于公主……
祝南枝想,虽不知展新月是何时苏醒的,不过先前与薛冉在洞内周旋许久,薛冉走时也未听见洞口传来什么动静,想必公主早就趁着二人交锋之际,偷偷溜走了。
想来展新月也是孤身一人行事,贺兰皇后定会为她在暗中提供足够的保护,的确轮不到祝南枝瞎操心。
说到贺兰皇后……
祝南枝一敲手背:“对了,那本宫册呢?”
抬手之际,怀中的信号筒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
顾予衡俯身拾起铜筒,拭去表层浮粉,目光沉沉落于其上,片刻后,默默递回她手中。
“宫册,我已经让曹尚宫呈给皇后了。”
祝南枝忙攥住他的袖口:“皇后怎么说?”
“姨母忧心元昭安危,自然更愿放手一搏。”顾予衡掀起眼帘看她,“你无需忧心,即便没有这本宫册,对方蓄谋已久,早晚会起事,罪责落不到你身上。”
昨夜顾予衡送来的宫册,大体记载无误,唯独祝文末尾,凭空多出八字异文。
而祝文此页,祝南枝记得很清楚,曹尚宫送来礼册时就曾修改过一遍,本不该出现什么差错,因此她原先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昨夜,祝南枝忽然想起上山查看祭坛布置时,那串字似乎被刻在了寺庙的石碑上……
祝文乃为歌颂皇帝千秋功业所作,石碑定然是早早勘刻好的,又怎会与她手上的礼册相左,而与顾予衡送来的那本“伪册”一致?
「伏闻丹穴,以肃槐庭。」
偏多出来的,是这八个字。
祝南枝略一沉吟:“我原以为,丹穴指的是凤山寺,槐庭指的是寺庙前的老槐树。是元昭公主点醒了我,没想到丹穴,竟是丹凤之穴,说的是那睡仙洞,而槐庭……”
说的,是人间的槐庭。
《周礼》有载,古时天子的外朝要种植三棵槐树,朝会时,象征最高权力的“三公”便要面向三棵槐树而立。
故诗言“兰径薰幽佩,槐庭落暗金”,亦有赋曰“麀鹿濯濯,来我槐庭,食我槐叶,怀我德声”。
兰径通幽,本通的是世外清静。而深宫槐庭却暗金落英,一地刺目的华糜。
牝鹿濯濯,本修的是食养温驯。而今人人唯有食我之槐叶,遂怀我之德声。
殊不知金玉其外,繁华损枝,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竟皆是谶语。
人间的槐庭,正是人人艳羡的朝堂,亦是困住了无数人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