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林梢,素来平静的山野间霎时闪过刀光剑影,军靴踏在落花劲草间,悉悉索索地往深处探去。
“过去多久了?”
朱明回道:“回侯爷,刚搜了半个时辰。”
一匹膘肥体壮的乌骓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打转,顾予衡抚过缰绳,指腹在皮革上摩挲良久,颔首道:“不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攥着腰间刀柄疾步回奔,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缓坡。
膝甲铿然触底,侍卫跪在铺满碎石的山路上:“侯爷,这边都搜过了,并未发现公主身影。”
“确定都搜过了?”
侍卫俯首禀道:“是,凡高过三尺,宽过一丈的树丛都翻了个遍,仍未发现公主踪迹。”
忽然,一蓬扬尘腾起,骏马长嘶,前蹄陡然高高腾空,重重踏在侍卫膝前寸许。
碎石飞溅,寒气迫人。
顾予衡五指死死攥紧缰绳,腕骨绷得凸起,乃至于青筋隐现。
缰绳在空中抖颤几下,待骏马渐渐安分,他指尖仍未松半分,侧脸冷硬如寒玉,眼底凝着压不住的焦躁与戾气。
“翻了找不到便连根砍了,若是砍了还找不到,”他倾身抚摸骏马的油亮鬃毛,语气极淡,“……那就拿你们所有人的头颅,来填。”
“……是…是。”
侍卫退下后,顾予衡侧头向朱明吩咐道:“你在这守着,本侯去去就来。”
随后马蹄蹬地转向,朝二人身后的鹅卵石小路奔去。
*
祝南枝望着洞口的一片狼藉发怔。
她的手心手背都被刺破,划出了深浅不一的血痕。
野草藤蔓杂然披离,翻了半天,只在慌乱间发现一个铜制直筒和一把青油纸伞。
油纸伞的伞面早在来的路上就被树枝戳破了几个窟窿。而那个深棕色的铜制直筒,筒口发白,沾了一圈粉末,看来是被用过了。
祝南枝从怀中掏出自己的信号筒,将两个摆在一块:
大小相同,只不过她手上那个更新些。
可放信号筒的动静应当不小,若是展新月在洞口发的信号,她不可能听不见。
冷静下来后,祝南枝褪去华贵的发簪和纱帛,浑抱起所有东西藏进藤蔓下,徒手拨开荆棘般的树丛,往外走去。
薛冉走时,似乎将拥挤的林道劈宽了些。
祝南枝回头扫了一眼,这睡仙洞也不似从前那般隐蔽了,灌丛挤成的草墙俨然破开了一个缺口。
这时,马蹄声携风灌入耳中。
祝南枝匆忙绕至一处山体后躲起来。可待声音循近她才发现,来的似乎只有一骑人马。
奇怪,公主放出信号后,皇后只派来一个人么?
正想着,又闻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靴底沉沉踏在石径间,显然是人跃下马背的声音,听脚步声,俨然往她这边来了。
祝南枝垂头看见脚下的湿泥,内心暗道不妙。
此人脚步又急又乱,几次踩断枯枝,发出清脆裂响。
步伐如此匆忙,毫无防备,应当好对付。
祝南枝屏住呼吸,右手探入左袖,指尖抵住袖筒尾端的暗扣。
为了能藏在官服下,暗器的袖筒故意做得不大,方才在睡仙洞内消耗了一支,现下还剩两支。
她轻轻一推,机扩松脱的瞬间被她的掌心裹住,闷住了那声细微的咔哒。
与此同时,枯枝裂响也在几步之外停下。
四下寂静,只余山风过耳。
祝南枝几乎以为对方走了,偏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呢喃,可不幸被风揉碎,听不太真切。
随风来的,还有一股细腻的木皂香。
祝南枝犹豫了一瞬,黛眉微微蹙起,侧过身子朝外探去。
不料刚转身,鼻尖猝不及防撞上对方肩胛,木皂味骤然浓烈,贴近了才辨出,里头还缠着一缕极淡的桐花香,应当是策马来时,无辜沾染上的。
一只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
她的身子被迫往前倒,耳尖微凉,擦过颈间那一小片稀薄得温热的肌肤,须臾后,脸颊严丝合缝地贴在来人胸膛上,甚至能听见心跳一阵阵擂在耳畔。
粗重滚烫的呼吸沉沉落在她发顶,带着策马狂奔的慌乱与后怕。
祝南枝这才听清对方所唤——
“……万幸,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