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稳住他，祝南枝继续道，“你还有用，本宫没打算杀你。只是本宫需确认几件事。”

“卫府戒备森严，听说派去了几波人，你是如何得手的？”

当日刺杀将军府的明显有两拨人，若眼前之人是祝南枝所遇见的，那紫菀又是受何人指使？

“卫氏丧尽天良，何须我费心？”

男子切了一声，冷下目光，不屑道，“是他自己装腿脚不便装了这么多年，他心虚，自知对不起吴人，知道我的本事怕我硬闯入室，所以跑来文辉殿找死。”

殊不知——

贼人原就在文辉殿埋伏，老将军运气不好，不巧正中贼人下怀。

每每念及火光冲天的夜晚，昔日何等风光的卫国公，手脚被死死捆住，如蝼蚁般被他踩在脚下时，他就觉得痛快！

而今自己与那不忠不义之辈一样，成为了待宰羔羊，原来是如此无措绝望。

可他也不忠不义么？

为何也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垂下头，想起了卫忠良目眦欲裂的模样，忽地扯唇一笑，仰起头，痴痴地盯着洞口的那片天，悲号道——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此乃蔡姬的“胡笳十八拍”，写于乱世，讲的是离乱之痛、思乡之苦。

今时今日，却从男子口中吟出。

怨苍天无眼，不就是骂大梁皇帝无德？

“你是吴人？”祝南枝道，“叫什么名字？”

他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

不过一想到卫忠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尚能被人拥戴，青史留名。那多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有又何妨？

“薛冉。”

说罢，他扬起下巴，脖间一截旧疤从颌骨没入褴褛的衣领，直戳戳对着祝南枝，“来吧，给个痛快！”

“薛冉……”祝南枝盯着那倒疤喃喃道，“光灿流霞，冉冉上天吴。”

“好名字。”

她绕至薛冉身后，将刀刃抵在他的腕间，“本宫最后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意味着你命不该绝，这利刃割断的便是麻绳，答错了，说明是老天要你死，这刀刃下一秒就会挑断你的手筋。”

“薛冉。”祝南枝唤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想好了再答。”

如今两只脚横跨在生死之间，薛冉也顾不得其他了，道：“说。只要能活命，我定知无不言。”

祝南枝颔首，问：“除了卫忠良，你的目标可还有别人？”

“……”薛冉沉默许久，才道，“有，可那是你母后的敌人，并非我薛某的。”

“你是被逼迫的？”祝南枝问。

薛冉道：“是。”

祝南枝虚眼打量他，那夜在卫府行刺自己，以及后来在南馆行刺顾予衡的，恐怕都是薛冉。

原来顾予衡和自己早成了皇后的眼中钉。

“好——”

祝南枝思忖须臾才道，“答对了。”

手起刀落间，粗粝的麻绳落地。

寒气拂过发红的勒痕，薛冉忽觉头皮发麻，难以置信地看向祝南枝。

短刀在空中抛了个圈，她将武器收回袖中，指着洞口道：“出了这山，往东走，有一队赶路的车驾，你说你是吴地旧民，主人会留你。”

薛冉担心有诈，怔在原地仍不敢动：“你为何救我？”

祝南枝想了想：“本宫敬你是位有义之士，你记住了，今日是你趁人不在，自己磨断了麻绳，打晕公主和婢女，逃出此洞。”

“婢女？”薛冉环顾四周，“何来的婢女？”

祝南枝指着自己：“不巧，正是在下。”

薛冉又是一惊：“你不是公主！？那、那方才……”

他指着洞口，有些语无伦次。

祝南枝勾起唇角，颔首道：“也是在下。”

薛冉双目圆睁地盯着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小姑娘玩弄在手掌心，看来这姑娘也不简单……

祝南枝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这薛冉就是个顶罪的，那紫菀没准才是贺兰皇后的人。

想必是那日卫府寿宴上，紫菀费尽心思设下陷进杀害卫忠良，结果皇后自己手下的人没得手，却误打误撞抓住了真正的凶手。

反正薛冉难逃一死，不如让他认下全部罪行，再让公主将他抓获，顺水推舟卖给淮安王一个人情。

如此折腾来折腾去，薛冉也不过是皇后逼迫卫琢迎娶公主的一枚棋子。

看着薛冉目瞪口呆，一副没缓过神的模样，祝南枝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解释道：“我母亲亦是吴地人，你今日就算逃出这山，皇后也必定会派人追杀你，我会写信给我母亲，她有法子救你。”

薛冉听了，应声跪地：“薛某谢过姑娘大恩大德，来日必定相报。”

祝南枝忙扶起他，有些失神：“日日为家仇国恨所累，想必你也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罢，往后小心些，别再搭上自己的性命。”

薛冉走后，祝南枝独自待在洞中，望着头顶那小片天。

她不曾有过薛冉心中的家仇国恨，不知那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卫忠良的死，祝南枝其实还有一丝不解——

既然元昭公主欲嫁与卫琢，皇后又为何要派紫菀谋杀卫忠良？难不成只有卫忠良死了，才能保元昭公主嫁给卫琢后的日子顺遂无虞？

祝南枝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荒谬，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时间不早了，方才那场惊遇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祝南枝起身，扶着石壁踉跄到洞口，拨开藤蔓——

草茎倒伏的痕迹还在，一看便是被人压出来的形状，可本该躺在此处的元昭公主却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