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衡点点头,旋即反应过来,推了他的肩膀一把,皱眉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何时瞧见本侯得罪她了?何况她也并非谁的阿姊,简直是无稽之谈!”
“没有吗?侯爷今个儿巴巴地换了身衣裳亲自登门,难不成是来赏风景的?”冬青一脸无辜地指着那副字画,“赔礼道歉讲究的是心意,侯爷特意求来张祭酒的墨宝,若送礼姿态得当,祝娘子自然喜欢。”
见顾予衡默然不语,似乎听进去了,于是冬青找准时机,一口气将方才心中所想全部吐露出来——
“可侯爷方才那副做派,倒似我们县里乍富的土财主,只怕祝娘子见了,非但不领情,还要恼上三分。”
话音未落,朱明眼疾手快地捂住冬青的嘴,躬身行礼道:“属下告退,侯爷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随后拖着一脸不服气的冬青退了出去。
雅间外,冬青正与朱明悉悉索索争个不休,嚷着要进去好言相劝,恰逢小厮端茶上来,撞见这扭打模样,低头匆匆进了门。
片刻后
三人便从那高阁雅间移至中层一处不起眼的厢房,楼下传来小厮一声轻叹,随即门轴转动——南馆刚合上的大门,又重新打开了。
可惜清明将至,老将军新丧。
这几日,不论是文人雅客还是平日里多纨绔的世家子弟,俱不敢出门宴乐,故而南馆的生意也十分冷清。
正当小厮掩门叹气之际,只见几乘雕轮华盖的车架稳稳停在南馆前。
几位锦衣公子翩然下马,个个眉眼疏离,气度矜贵得不似寻常酒客。
城中这般气度的俊生委实少见,若是有,也一早来过这远近闻名的风雅之地,可这几位却着实眼生。
小厮见诸位气度不凡,立马迎上去,笑道:“诸位郎君瞧着面生,是第一回来敝店?”
为首的公子负手而立,并未应声,只不紧不慢地打量这雕栏画栋的酒馆。身后几位更是掩袖蹙眉,眸中似有嫌光,交头接耳不知低语什么。
不过无一例外,均立在馆前迟迟不肯挪步。
还是位连怀里也挟着卷宗的玉冠公子,手上功夫实在顶不住了,这才抽身而出,抢步夺门而入,其余人也慢吞吞地三两跟上。
厢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这酒楼中层的厢房远不及高阁雅致,三面无窗无景,只临近走廊开了扇木门。
门庭虽不敞亮,如今却挤得热热闹闹。
京兆府少尹谭松年越过门槛,率先向屋内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侯爷。不知侯爷唤我等来此烟柳之地有何贵干?这清明祭礼在即,我等公务繁冗,实在无闲情陪侯爷宴饮消遣。”
顾予衡头也未抬,招手吩咐近侍斟酒,不疾不徐道:“谭少尹如今在京兆府还有公务缠身?本侯以为,少尹前日既已受罚,吃完苦头当知收敛,不再轻易插手公务了。”
言罢,他将目光扫向身后众人,放下酒盏:“诸位大人莫怪,本侯不过见春光正好,偶然寻得一民间酒肆,觉得新酿清醇,菜式清雅。想来诸位久食宫中菜肴,难免生腻,不妨换个口味尝尝鲜。”
此时,啪嗒一声,卷宗掉落在地。
梅修远出窍的魂魄于此刻回笼。他刚在翰林院守值一夜,如今眼下乌青浓重,哈欠连天,倦色难掩。
听见声响后,他连忙挽起袖口,俯身拾起散落的卷宗,又是默不作声地步入席间,拣了个靠门的软垫坐下。
原本还领了差使,要送一份拟好的祝文往凤山去,谁知在出宫的马车上一阖眼便睡沉了,一路颠簸硬是没将他晃醒。
结果被人唤醒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梅修远空腹了一宿,早已饥肠辘辘,如今见到桌上的玉碟佳肴,一落座便径自举箸而食,无心过问席间纷争。
管他的,饱腹要紧!
他只是一个苦命的编修,刚好吃饱了回去补眠。
“本侯今日特邀诸位小酌叙旧,不涉公务,还望诸位开怀畅饮,”顾予衡朝着门外的二人举杯道,“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门外踌躇不前的,除了谭松年,还有一位是鸿胪寺的少卿——刘风竹。
太后千秋将至,他本是个掌礼的少卿,却因前些日子不慎开罪寺卿,于是被故意磋磨,派下一桩创新寿宴菜式的苦差。
他并非御膳房的庖厨,哪里通晓肴馔革新之事?
无奈之下,刘风竹只得成日奔走于商贾货栈之间,四处寻觅,却始终一筹莫展。
不过方才一推门,他便嗅到了佳肴鲜香,双目登时一亮,加之南阳侯的软硬兼施,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啊!于是当即抬手搭上谭松年的肩头:“谭大人,既来之则安之吧。”
随后也入座了。
眼下只剩谭松年一人杵在门外,挺着腰杆,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顾予衡执盏轻晃,望向席间落座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冷惬的笑意:“怎么?谭大人嫌这市井酒肆低俗,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顶高帽扣下后,谭松年当即匍匐跪地,连声道了几句不敢。
顾予衡敛下眉目,指着身旁的坐席道:“那便请吧,谭大人。”
谭松年只得依言落座,胸膛挺得像衙门口的石狮,离那椅背足足有三寸远,席间珍馐如流水般呈上,他却垂着眼,端坐如松,始终不肯动筷。
“大人为何不动筷?”
谭松年肃然拱手,下颌微扬,睨着案上佳肴,直言不讳道:“此处乃京兆府近日严查涉案之地,下官身为府中僚属,于公于私皆不便在此用膳,还望侯爷见谅。”
顾予衡点点头,放下竹箸,缓缓道:“既然如此,本侯便不耽误谭大人查案了。”
气氛骤然僵住,众人一时不明其意,纷纷停箸,屏息望向二人。
“本侯自知惊扰了诸位雅兴。”顾予衡徐徐起身,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谭松年身上,从容地笑道,“谭大人要查尽管去查。其余诸位今日在此的花销,皆由顾某一力承担,还望诸君切莫辜负了这美酒佳肴,与本侯的一番美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