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祝府
天早已大亮,木轮辚辚碾过石子路,惊着了屋檐下的鸟雀,只不过鸟鸣零星,俨然一副睡犹未醒的样子。
祝南枝与秋葵说完交心话后,又去了崔清和房中说了好一会儿话。
期间,祝南枝还从崔清和口中得知,兰媖在她去南阳侯府的当天晚上,便带着行囊又出了城。
“大抵是清明将至,兰媖娘子也要回寺中帮衬空芸卿师……”崔清和拭去眼角冒出的泪花,捂着祝南枝的手,不舍道,“娘与你爹后天就要启程前往青州,往后在宫中,你与兰媖娘子要互相照应,知道吗?”
祝南枝看着母亲抿了抿唇,随便缓缓点头,起身回了房间。
午时,祝南枝收到从侯府悄悄递来的密信,邀她今夜前往南馆一叙。
想起秋葵白日所言,顾予衡若真不是侯府血脉,又与贺兰皇后不甚对付。
南阳侯府中保不齐安插了皇后的眼线,因此曹尚宫才会一早前往侯府传令。
此番相邀,多半是要同她交代一些在侯府言不得的事。
目光扫过桌上那本被折角的蓝皮医经,祝南枝二话不说,换上了平日穿的学袍,用完晚膳后便翻墙前往南馆,藏进了最高层的阁楼。
月上柳梢,人群渐稀,南馆也打了烊。
趁着人还没到,祝南枝也没闲着,她戴着面纱推开窗,倚在窗边上,捻起一块新式糕点品鉴。
此时,一辆车架驶入御街,正巧与她垂落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车架青盖高挑,覆着深紫色的绫幔,这形制祝南枝前两日才见过类似的,里边多半是宫里的贵人。
马车在离南馆不远的巷口停下,帘幕掀开,下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叟。
祝南枝眯着眼,瞧见那老叟腰间夺目的金带銙,心中有了个大概,于是囫囵吞下糕点,匆匆拾阶而下。
本只是想凑近确认老叟的身份,不料竟撞破了一出意料之外的对谈。
春夜里天色昏沉,没过多久,车架便消失在了御街尽头。
“偷听够了吗?”顾予衡侧眼瞥向晦暗的巷口,幽幽道,“再不出来,可就没机会知道你所中之毒何解了。”
寒风袭过,周遭仍旧一片寂静。
“雁栖?”
顾予衡试探地唤着祝南枝的表字,见没动静,缓步朝深巷摸去。
阴影与皎白的月辉相映成趣,横斜着没入深巷。
祝南枝听见动静,自知位置暴露,索性主动从巷口走了出来。
她仰头盯着顾予衡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
二人如今再见,她的身上已不是晨间一同用膳时,所着的浅杏色衫裙。
而眼前的郎君,身上虽然还是那件贴体发沉的深蓝长衫,可在夜色浸染下,也已不再是那副袖口生暖的模样。
看如今顾予衡与白日判若两人的冷脸神色,又想起方才听见他同孟元老的对谈,祝南枝愈发确定——侯府中定然安插了贺兰皇后的眼线。
而今在侯府外,顾予衡无需与她在众人面前装成那副相敬如宾的模样,更无需再假惺惺地对她嘘寒问暖。
就如顾予衡方才唤的那声“雁栖”,冷漠如斯,沿着长巷漫开时,分明那样空旷,如深秋子夜凝在青苔上的霜,让人一触生寒。
或许这才是顾予衡对她真正的态度。
祝南枝忽然真切地感到懊恼。
不是后悔取了这个表字,而是后悔不该将这个表字告诉顾予衡……
谁知道脱去一切枷锁的顾予衡,如今又会如何对她?
夜幕下
顾予衡抬手吩咐身旁的人退下,随后骤然欺身上前,拉着祝南枝一道隐入暗巷中。
刺鼻的酸腐味再度袭来,顾予衡将祝南枝抵在冰冷的砖墙上。她的双手藏在袖间,指节攥着袖口缓缓藏去身后之际,指尖还不小心拨弄到了砖墙上湿嗒嗒的青苔。
祝南枝这才惊觉,身后的这条暗巷,与顾予衡那夜来祝府寻她的那条窄巷几乎无异。
可不同的是,祝南枝手臂一震,袖中的寒刃刚冒出尖,就被顾予衡横刀夺去,架在二人之间。
“侯爷如何得知我在这?”祝南枝不动声色地发问。
他手腕一转,将刀刃改了个朝向,随后俯下身,在她耳边厮磨般地低声道:“比起这个,本侯更想知道,栖儿何时暗伏在此?方才我同孟大人的对话又听见了多少?”
也不知道顾予衡抽了什么风,这种时候,他还要愈发亲昵地唤她。
巷口呜咽的寒风卷过,同他那长衫绸缎上携带的凉意,一同灌入祝南枝身子骨中。
“若我说全听见了,侯爷又会如何?”祝南枝暗暗咬牙,不敢随意侧头看他。
因为顾予衡离得实在太近,她甚至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却辨不清其神色。
不过顾予衡对这个回答似乎毫不意外,低低地轻笑一声,便将刀刃交还至祝南枝手中。
“本侯来见你从来不会带什么刀剑,”顾予衡眸中闪过寒光,垂下眼睫,盯着她的鼻尖,“你就如此畏我?”
祝南枝接过短刃后,连忙将其收回袖间。
趁其说话间隙,她在袖下暗暗搓了搓刀刃。
方才耳鬓厮磨间,祝南枝隐约察觉二人之间有寒光掠过。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方才顾予衡扭动手腕,竟然不是为了将不长眼的刃端朝向她。
可附近没有其他人,顾予衡何故做这出小动作?
祝南枝蹙眉看他,故作轻松地回道:“是啊,侯爷何惧之有?人高马大的一位郎君,又有侍卫随从,自然无需带武器在身上。而我不一样,就算今夜见的不是侯爷,我亦会随身佩刀,与畏不畏惧侯爷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