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尧臣见状,连忙以手撑地,按着膝头,一把快要散架的老骨头才勉强直起身。
稳住身形后,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印着苍鹰纹样的卷轴,递向侍立一侧的魏文仕。
魏文仕躬身接过,小心展开,平举至光启帝身侧。
光启帝扫了一眼,脸色骤沉,一把夺过卷轴,回身狠狠掼在龙案上,怒意未消:“卿以为,凭折罗部的几匹羊皮便能折罪?”
“自然不可!”孟尧臣深深俯身作揖,声音比方才跪在地上时稳了几分,“敖云愚悍,以为借天灾为由便可犯界求食,其听信讹言、误发兵马的借口无凭无据,更是不可轻信!”
孟尧臣顿了顿,抬眼悄悄观察光启帝的神色片刻,随后将语气缓了下来:“不过据安插在折罗部的密探来报,折罗部此番损兵折将,亦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难兴兵。依老臣之见,敖云此番亲赴京畿,多半是为了向朝廷求和谢罪而来。”
光启帝脸上怒意稍敛,抬手示意他继续。
孟元老扶着腰直起身,仰头望向光启帝:“臣窃闻,敖云年轻气盛,恐其莽撞失仪,冒犯陛下。何况折罗部原属大梁,区区一介边鄙部落,不如……另遣重臣接待便是。”
“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南阳侯正是合适的人选。”
卫琢与顾予衡,一位主将一位副将,当年平定叛乱时,曾与折罗部并肩作战,互相打过照面。
如今卫琢守孝在身,不便迎使,这第二合适的人选,自然是当年身为副将的南阳侯顾予衡。
光启帝也早料到折罗部此番是为求和而来,亦然忧心敖云求娶公主一事。
公主和亲事关大梁颜面,以往从未有过下嫁边疆部落之举,若开此先例,往后千秋万代,折罗部皆可以此相胁。
嫁娶公主事小,折损大梁颜面事大。
只是南阳侯终究是一介外戚侯爵,光启帝对其当初求娶商户女之举,至今仍历历在目。
不过转念一想,南阳侯曾与元昭公主议过亲,若敖云当真对公主起了贼心,南阳侯不论是顾念皇家颜面,还是站在表亲的立场,都能替公主推诿一二。
光启帝凝眉良久,才道:“允了。”
“陛下圣明!”
*
夜色如墨,更鼓初歇
甬道两侧,大梁宫的内侍们提着羊角宫灯,沿着长长的御道两侧次第排开,将青砖照得忽明忽灭。
马车出了宫门。
大梁宫外,春寒料峭,御街两侧的商贩已早早归家,免得寒气侵扰,伤了身子。
暮色遮掩下,一道黑色身影立在空无一人的沿廊下,身旁的侍卫领命,拦住了刚驶入御街的马车。
孟尧臣在车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瞥见廊下身影,抬手命车夫守在原地,只身稳步前往。
檐角下
孟尧臣背对明月光辉,身子微微佝着,向廊下的暗处深深作揖。
“孟元老不必行此大礼,”顾予衡一身玄衣自阴影下缓步踱出,扶住孟尧臣的手臂,“本侯日后,还要仰仗元老相助。”
谈话间,孟尧臣吐出一团白雾,气息微颤:“侯爷言重,为国谏言乃臣分内之事,侯爷这番话,真是折煞老臣了。”
顾予衡笑了笑,温和恭谦地还礼:“多谢元老顾念当年师生之情,如此大恩大德,允成此生没齿难忘。”
说罢,便要屈膝下跪。
“侯爷使不得。”孟尧臣连忙扶起顾予衡,满眼疼惜地看着顾予衡,喉间一哽,“侯爷这些年在外征讨贼寇,受了许多苦楚。当初若非侯爷亲自寻至老臣府中,老臣竟不知贺兰氏心肠如此歹毒,蓄意打压肱骨之臣!”
顾予衡眼睫垂落,唇角牵出一抹苦笑:“姨母此举自有她的考量,何况陛下践祚不过几年,防患外戚专权自古皆然,制衡之道向来如此,允成时运不济罢了。”
孟元老摇了摇头,垂袖长叹道:“老臣已向陛下进言,此番折罗部首领来朝,会由侯爷负责接待,届时侯爷可亲自盘问敖云,查清当年在坪塘被俘一事……但愿能助侯爷了却此桩心结。”
众所周知,顾予衡自平叛归来并未加官进爵。
此事固然有皇帝忌惮外戚专权的缘故,但最主要的,却是因为三年前,在坪塘县追缴叛军余孽时被俘一事,平白害得朝廷损失了一骑精锐。
那支精锐,乃光启帝东征吴国时,倾尽心血打造的龙骧骁卫。
身为嫡系精锐,龙骧骁卫随光启帝征战时所向披靡,未尝一败。
却不料在一场追捕中,除了被当做人质的顾予衡,那支龙骧骁卫全军覆没。
消息传至御前,光启帝龙颜大怒,大军凯旋后,便下旨责令统军之将顾予衡归府闭门思过。
至于此次平叛,功过相抵,不赏即罚。
溶溶月色下
顾予衡垂头应是,与孟元老拜别后,便目送其上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