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沉稳端重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冬青心头猛地一颤,暗道不妙,幸而朱明反应快,立即拽着冬青一同躬身行礼:“见过老夫人。”
只见贺兰夫人身着一袭暗红缎面长袍,满头华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满头不见珠翠,只以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固定,簪头雕着素静的白玉兰花,更衬得她气度清华。
冬青先前随侯爷入宫觐见过贺兰皇后,彼时凤仪威重,且那日的惊心动魄至今仍历历在目,如今再见容貌极为相似的老夫人,冬青顿觉膝头一软,险些踉跄跪地。
“老夫人恕罪,侯爷有吩咐,此事暂且不得告知任何人,还望老夫人见谅。”朱明解释道。
冬青低垂着脑袋乖乖待在朱明身后,不安地抿紧嘴,连眼都不敢抬。
“行了。”贺兰夫人利落地甩手,衣袖垂落,却无半分声响。她轻叹一声,垂下眼帘,侧首望向别处,淡淡道,“他的事我不再过问,只是一点,你们二人需得仔细护着侯爷,不许再出上回那样的岔子,否则……”
话音一顿,贺兰夫人回过头,眼中寒芒骤现,“我拿你们是问。”
“是。”
“是……”二人垂首应声。
“母亲——”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顾予衡推门而出,步履沉稳,径直行至贺兰夫人身侧。他未看跪地的二人,只抬手扶着贺兰夫人的肩头,不着痕迹地将她转向内侧,背对朱明与冬青,其间又向二人递了个眼神。
“母亲,”顾予衡低声笑道,嗓音温润,“儿原想给您备个惊喜,这下倒好,全叫您撞破了。”
贺兰夫人一怔,蹙眉道:“惊喜?你回府一年有余,何时这般殷勤过?”她冷哼一声,“若真有心,不如学学那卫琢,向圣上求个实职,自立门户,那才真真叫我欢喜。”
顾予衡笑意不减,从容道:“时机未至,母亲且宽心……”
“我如何宽心?”贺兰夫人拂开他的手,侧身睨他,“你如今都是要娶妻的人了,难道打算一辈子都待在你那个破屋中么?”
顾予衡不疾不徐,只微微躬身,郑重道:“母亲放心,年前儿子必向圣上请命,绝不负您的期望。”
贺兰夫人盯着他瞧了片刻,终是摇头:“罢了,你自有主张,我懒得管。”说罢,抬手理了理袖口,朝门外走去。
顾予衡含笑应了声“是”,亲自搀扶着她往外走。
“恭送母亲。”
“恭送老夫人。”
待贺兰夫人身影消失在廊角,顾予衡才缓缓敛了笑意,眸光一沉,看向跪在原地的二人……
日压山头,暮色四合。
侯府偏院内
侍卫们粗暴地将蒙眼的黑布扯下,露出几张白净的脸庞。
中午那桩闹剧结束后,南馆忽然闭店,这是自南馆开业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随后,馆内几个素日里最受欢迎的伶人便被蒙上眼睛,捆上手脚,不明所以地来到此处。
宽松的青白衣布松垮地披在肩上,烈日炎炎下,一群白面小生谨小慎微地低着头,在府邸的偏院跪了一下午。如今终于取下黑布,伶人们眼角被闷得通红,像朵狐尾百合,真真是我见犹怜。
这幕若是叫祝南枝见了定会恼怒,京中哪家大户口味这么重?下手竟然如此狠毒!
伶人们实在被憋坏了,眼珠小心翼翼地旋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发现,他们之中,有一男子素衣如雪,默然独立,似乎自始至终从未下跪。
男子长发披散,抬眼如横波湛开,秀雅的眉下目光沉静,却教人明显察觉到一丝不耐烦,在一众六神无主的伶人中显得格外孤傲冷淡。他面无表情地审视着眼前一群攥着棍棒的府兵,忽地扬唇,发出一声极短的耻笑:
“一群走狗。”
“大胆!谁容许你在此放肆!”一脸凶神恶煞的府兵大声呵斥,操着棍棒上前打算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人。
拳脚袭来,男子眼见目的达到,勾起嘴角轻笑,眼波微动,身形未起,只信手一探,便扣住了那府兵的手腕——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指骨断裂。
府兵手中的长矛锵然坠地。男子足尖轻挑,勾起地上的长矛,“唰”的一声,长矛破空而起,被他反手握住,斜指地面。
男子收势而立,朝四周的府兵投去一瞥,周遭府兵立马防备地举起武器,互相推挤着向后挪去。
“吱呀——”
偏院大门打开,府兵们见来人立刻收手,神色恭谨地分立两侧,腾出一条笔直的道来。
“白日里有人闹事南馆倒是无人敢出面,怎么,一来我府上,就知道动手了?”
来人不甚客气,声调慵懒,却掀起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顾予衡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众人,最后理所当然地,定焦在了那位姿态出尘的伶人身上。
他敛下眉,压下视线端详了良久,质问道——
“她说的心腹……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