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秋葵从小跟在祝南枝身边,十分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若真是要当面感谢南阳侯……怎会约在那种地方见面?
南馆内
祝南枝轻车熟路地上了最高层的楼阁,一推门,男子扶膝端坐的身形轮廓便隔着层纱映入眼帘。
祝南枝走上前,掀开珠帘。
只见一位清俊郎君端坐在侧,膝上横剑,指间捻花,不动声色地欣赏楼下唱戏,像一尊被供错了庙的神佛。
其身后站着两个带刀侍卫,同样神情靡然,与这寻欢之地格格不入。
落座后,楼下传来一阵清朗歌声。
祝南枝心生一计,勾唇含笑朝向顾予衡,却不看他,而是托着脑袋,欣赏起楼下翔鹤起舞的男伎,语调婉转: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的目光溜向顾予衡,双眸弯成了月牙状,“要我说啊,不如来饮酒,稳卧醉陶陶……侯爷说是么?”
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顾予衡干脆不作声,只是抿了口茶,忍着后背的鞭笞之痛坐得笔直,好似想要显出一身“正气”来。
祝南枝见顾予衡目光沉寂,看不出情绪,于是二话不说,像个流连花丛的惯客一般,将手中捏着的牡丹轻轻一抛,正巧扔入了顾予衡的怀中。
随后抬手示意婢子倒酒。
牡丹不偏不倚砸在顾予衡胸口,花瓣簌簌而落。那朵富贵花孤零零地躺在他的衣襟上,像一滴不合时宜的血。
顾予衡眉间微蹙,伸手去捡。
甘清的酒香四溢,借着婢子倒酒时的半身遮挡,祝南枝肆无忌惮地打量起顾予衡。
半月前,她还病得神志不清,压根没正眼瞧过这位阴亲对象的真容。如今看来,光这副皮囊,寻常娘子怕也真能看上。
祝南枝记得去岁王军班师回朝,她曾在御道边远远见过顾予衡一眼。
彼时二位上将铁甲寒光、朔气含霜,好不威武,谁曾想,如今广袖垂落处,顾予衡露出的手腕竟比宣纸还白。
“还算个香饽饽……”祝南枝心中暗想,目光扫过楼下那些翘首以盼的公子们,“没想到误打误撞,倒是来对地方了。”
随后将斟满酒的瓷杯递至顾予衡面前,勾起唇角,语气轻佻:
“侯爷,这南馆的酒醇香甘冽,不如我们在这干了这杯,就当作合卺酒,如何?”
听见这话,顾予衡心中顿时空了一拍。
他自然听出了言语中的嘲讽,于是捏着牡丹花枝,直直看向祝南枝。
谁知祝南枝不仅没打算收敛,反倒变本加厉:“不行么?将死之人的喜酒侯爷都上赶着喝,如今却不敢接我这活人的酒了?”
顾予衡抬头看着祝南枝,双手搭在膝上,肩膀略微下沉:
“这不合规矩。”
“那侯爷往我府中安插眼线,同我办冥婚便合规矩了?”
祝南枝也是痊愈后才知道,冥婚是侯府先提出来要大操大办的。且冥婚一成,神医便主动寻上门,治好她的疫病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府上下心照不宣地谁也不提这事。只对外说:自家小姐与侯爷天造地设,定是老天爷不忍心,不肯叫有情人阴阳两隔,硬生生造就了一段佳话。
与此同时,府外流言四起——
京城富商祝府与皇亲南阳侯府结为姻亲,堂堂侯爷一夜之间变鳏夫,到底是人鬼情未了还是图谋家财?
百姓纷纷芸芸,士人儒生指指点点,全京城都在对这门婚事指手画脚。
祝南枝不愿回忆。
她盯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暗暗咬牙,脸上却摆出笑来:“侯爷既然接了这支牡丹,不妨主动退了这门婚事,省得侯爷给我下毒后又装模作样地替我解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