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流水擢青枝,今年岸边的杏花开得晚,却正巧赶上京城熙熙攘攘的时节。
沿街的卖花人挤过人群,来到一乘香辇前,嘴甜道:“姑娘绝色,何不买一朵牡丹?我这花是在凤山下采的,定能助姑娘日后嫁个如意郎君!”
帘布掀开,从内伸出一只纤白玉手。
内里的女子身着一袭柳色衣衫,衬得本就清秀的五官愈发嫣然。
“如意郎君?”
她嗤笑一声,支着下巴,打量花篮中灼灼盛放的牡丹。
这富贵花国色朝酣酒,与她那如意郎君甚为相配,可惜她这枝折柳不是攀附富贵的命。
“春桃,挑一只来吧,正好没带礼呢。”
侍女照做,将一株红艳欲滴的牡丹递给女子,随后马车继续一路前行。
马车内,祝南枝正出神地捣弄牡丹花瓣。
春桃见祝南枝心不在焉,咬了咬唇,扯着她的衣角,小心翼翼道:“小姐,夫人嘱咐您待会儿见了侯爷,可要客气些,南阳侯怎么也是……”
见祝南枝还在神游,不为所动。春桃灵机一动,改口道——
“怎么也是您的未亡人啊!”
话及此,祝南枝的纤指不觉失了分寸,竟揉下一片花瓣,使得点点残红沁在手心。
春桃见有望,继续道:“如今婚成,礼毕,小姐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事实——”
“婚?那躺着结的也能作数?”
祝南枝念及那件荒唐事,不免心生怨怼,愤愤道,“再说了,三书完了不还有六礼么?就因我出身商户,侯府要我嫁,我就得嫁?等我考上女官,这门婚事一定还有转机!”
“冥婚亦是婚啊小姐!”
春桃有些急了,声音也大了几分:“婚前夫妇相见本是不吉利的事,侯爷如此迁就您,当初还在您生死一线时上门提亲,其忠贞不渝之心实在可见一斑,小姐不喜欢他也罢,好歹也对他客气些……”
闻言,祝南枝揉着阳穴,垂下眼睫。
那日府外窃窃私语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战功赫赫的征西大将,当今皇后的亲侄顾予衡,回京不过一年,坊间皆传凤驾早为他择定了世家大族的名门闺秀。
可他偏偏带着一身鞭伤,踏血入了祝府。
“什么忠贞不渝?”
祝南枝冷笑道,“那是苦肉计!”
春桃忙道:“可、可若非侯爷求娶,结了阴亲给您冲喜,您也不会这么快痊愈!”
祝南枝到死都不会忘记,她与南阳侯缔结阴亲的那日,耳边唢呐阴乐萦绕,巫婆随意摆布着她的身体。她半虚着掀开眼皮,躺在石棺上,听着巫婆低吟道——
「死者没有殃咎,生者没有罪过,七神定冢,许平阳祝氏家生人富祥,从合日始,礼成。」
吟诵完,巫婆布满皱纹的手朝天一挥,纸花顷刻漫天散开,簌簌而落。
初春时节,祝府后院却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皑皑白雪,幸好白纸悉数落入熊熊烈火,渐渐烧得只剩灰烬,不久,府中上下挂着的白绫也一并消散了……
阴婚那日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祝南枝抬手,按耐住越说越激动的春桃,“好了好了,别说了!”
她语调一转,“谁说我是去找他麻烦的?”
春桃顿住,一时哑口无言。
祝南枝晃了晃手中的牡丹,喟然长叹:“他这聘礼一下我便寻得良医,如此福运,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放心好了……”
正在春桃欲松口气之际,忽觉一双手抚上自己左肩,她侧头,只见祝南枝盈盈一笑,眼眸弯弯地补了一句:
“我会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的。”
随后转过身,鲜嫩的花瓣在指腹间揉搓,嫩叶不禁跟着簌簌颤抖……
春桃忧心忡忡地看着祝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