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再次烧红了刀刃，泛着暖光的薄锋先游移着比了比位置，便飞快地来回在火焰和伤口之间，一刀刀修整起来，刀尖顺着肌肉粉红的纹理切下去，把那些脓腐剔除得干净彻底。

期间先是乌黑的血流了出来，再然后是鲜红的血。

“帮我按一下。”文玉低声指示道，傅清捏紧了布团小心翼翼去按，他提心吊胆，指尖捏得发白，生怕自己的动作让她疼上加疼，偷眼看她。

文玉却像是在给别人剜肉一样，全程除了呼吸变得粗重些，额上不断有冷汗滚落，几乎看不出她和方才有什么区别。

剜腐、剔肉、敷药、清洗、包扎……

文玉咬着布条的一端，包绕打结的手已经抬不动了，细微的颤抖被傅清眼尖地发现了，替她擦去满额的冷汗，低声道：“妻主，我来吧？”

文玉便松了手让他接过去收尾，自己则往后仰靠，闭上眼平复呼吸，顶出舌下压着的芪片，嚼成碎渣咽了下去。

自那之后，文玉每天都要重复这个过程，起初一天要换两次，后来就减少到一天一次，伤口里的肉慢慢长了出来，边缘的红肿也渐渐在消退。

期间外敷用的草药不全是之前大夫让用的，文玉画了几株药草出来，详细勾勒了草叶根茎的形貌，还顺手写上了它们的名字，交给傅清让他按图索骥。

傅清借口没见过，让文玉重复教了几次那些药名都是怎么读的，是什么意思，自己暗自记下来，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自己在地上照着描。

文玉没提要他把这几幅画还给她，他也就不提醒，偷偷收了起来。

以前在傅家庄的时候，去学堂给他名义上的长姐送饭的时候，曾经偷听过她们念书，也捡过她们扔掉的习字纸，有时也有写得好看的，可都没有妻主随手写得好。

他对着这几幅草图字画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羡慕，妻主认得好多字，懂的东西也好多啊，甚至还会医术。

想起这些时日妻主自行剜腐换药，除了满头的冷汗，竟再也寻不见丝毫她正默默忍受疼痛的迹象。

先前花了大钱请来的大夫水平还没有她高，难怪她之前脸色总是不好。傅清想起她之前病的那样，整日昏昏沉沉的，好像有些能理解她之前的坏脾气了。

虽然文玉的身子一天好过一天，他们还是分房睡的。说是分房，其实也就隔了一道帘子，文玉睡在主屋里，他也仍旧是睡在进门那天旁边橱柜改出来的卧榻，方便文玉夜里起身他能及时赶到。

月光透过窗纸模模糊糊照进来，照的布帘上明明暗暗的，他睁着眼望着那晕开的光团，心想以后要是能找到机会，让妻主习字的时候把自己叫进去磨墨就好了。

傅清依然忙碌，白天采药、洒扫做饭、锄地种菜喂鸡，伺候婆母和妻主，忙得几乎没有空闲。

虽然婆母依旧对他没有好脸色，每天总要找些由头把他训斥一番，但因为文玉的腿日渐好转，她的心情也跟着变好，因此很久没有再打过他了。

对傅清而言可以算得上是非常难得平静安稳的日子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米缸里半满的米一点点减少，文玉的腿也快好了。

*

文家住在村子比较偏的西北角落里，邻户只有零星的两三户，离村口隔着一条浅溪和一大片林子，自从文玉考上秀才，文老太自恃身份不同了，更是不大与村民走动，因此文玉病了这样久，除了族长和几个还能说得上话的同窗来看过她之外，几乎无人登门。

这日是个阴天，灼人的日头被阴云挡得严实，文玉丢了拐杖在院里来回练着走道，她这十来天养回来一些，气色比起病中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脸颊也丰盈了些，不似之前颧骨突出的憔悴模样。

她不让人扶，也不用拐杖，扶着墙慢慢地走。文老太劝不动她，只好守在旁边咬指甲，提着心看她自己走，文玉身形稍微歪斜一下，她就要很惊慌地吸上一大口气，像是要憋昏过去一样紧紧攥住胸口。

傅清每打一会儿草，就要停下来看看她，比起文玉，他觉得文老太明显更需要看护一点。

“乖闺女，我的好女儿哎~歇会儿吧，听话，啊，慢点走~”

文玉不得不时停下来安抚她一番，替她捶背顺气。

她病好之后变得很有耐心，文老太咋咋呼呼担惊受怕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念叨，换了旁人早被念烦了，她却一直认真听着，偶尔唇角还会微微上翘，表情虽然还是没什么变化，傅清却觉得她好像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傅清从鸡棚的栏杆间隙里观察她，有点疑心妻主有时是故意踩不稳的。

“她婶啊，玉丫头怎么样了啊，我瞧你们来啦。”远远地一道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文老太的脸色变了，文玉看她神色不对，停了步过去扶住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略有些矮胖的老妇人笑眯眯地出现在了篱门外，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们：“她婶子啊，族长叫我来瞧瞧你们，眼看着契日就要到了，玉丫头若还是不成的话，你们家的地可得还给族里了啊。”